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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三十九章。心怀衡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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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玑珥再一次回到咸阳城中时,抬头望着高高城墙及其上鼓然飘扬的旌旗,旗上一丝不苟地绣着秦篆新字“秦”,莫名地,心中竟多了几分同往常不同的滋味。
牵起缰绳,马蹄徐徐踏入城内。
“元姑娘。”
身后嗓音犹如霁月。
他看到她闻声回顾时,眉眼微抬时眼底的流光,其头顶步摇相撞轻灵的叮当声消隐在市井嘈杂中。
他嘴角竟不自觉地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二八年华的小姑娘,冰姿玉骨,从发丝到鼻尖,再到那一双牵着缰绳的手,莫不透着难以言喻的凉意。
他手臂新愈的伤痕依旧在隐隐作痛,看着她现下淡泊的目光,倒是半分也见不到指尖染血时的锋芒与肃杀。
李玑珥。
生着这样一双带着几分煞气的眼,自当也是渴望着终有一日睥睨苍生的。只是这样的孩子,在情窦初开的年纪,还是免不了对谁一番痴心吗。
“你可还记得,我同你讲过的故事。”
她沉吟片刻,想起了他化名为岑氏时,曾和她在街口听的戏文,复而回道:“夏姬者,灭国亡夫的传说么。”
“此才道,姬为妖兮,天却饶。”他策马行至她的身侧,说出当日倡优所说的戏文中的一句,说,“如若元姑娘拥有一如夏姬一般,可令世间男子一见其颜为之弃家弃国而甘之如饴的倾城容貌,元姑娘会用它来做什么。”
嗯?
她有些懵了,狐疑地再瞥了他一眼。有时候,她是真的不知道他整日里究竟是怎么想事的。
她却还是直言不讳地答道:“世间拔尖的美貌,自当换取至上的权位。如若我是她,也不会甘心平庸,我亦会选择成为君夫人。”
“那若是你与一位平庸之人相爱了呢。”
她蹙眉:“我不会爱上平庸之人。”
“……若是。”
这一次,她倒是思忖了一会,才道:“那就要看,是我的美貌更珍稀,还是他的真心更贵重……你的假设实在太多,问这样的问题毫无意义,你若是想要暗示我有关扶苏的事情也大可不必如此拐弯抹角,我……”
“哪里,子……在下岂敢试探什么,不过是随意问问罢了。”
此人当真怪哉。
她回过头去往城门而去,看守城门的士兵一看到人群中策马缓行的李玑珥并未有下马的意思,便多了个心眼,瞥向了她腰侧的木符。
尔后纷纷跪拜而下行了虚礼。
周遭的平头百姓见了官爷都俯首作揖,更是让出了最中央的一条道来,短短时间里,她便又以众星拱月一般的姿态,飒爽傲然地走过庸碌的人群。
为何,为何近日里只要看到她的眼,往事便如云似烟,尽浮眼前。
子婴再一次闭眼,眼前陡然闪过十六年前,女子眼底妖冶冰冷的笑意。
“您刚刚……往那个碗里放了什么。”
彼时,女子身形一凝滞,缓缓地站直了起来,嘴角依旧带着笑:“嗯?”
冬阳暄暖,将她堪比谪仙的容貌,照耀得愈显得圣洁而无邪。
父亲总是说,娘亲是这天底下最美的女人。
“那是可以让人,永远不再痛苦的东西呢。”
十岁的男孩将头缓缓转向另一侧,他往那间屋里看过去,屋子里药草味极浓,床榻边放着空空的药碗,郎中正在为那女子施针。而一针下去,那原本已经软弱无力的女子却猛然间痛呼出生,痉挛着扭动起来。
银针包落地沾灰,郎中惊慌失措地起了身。
他从门缝里看到屋中隆起肚子的女子,□□渐渐被染得一片殷红。当年屋子里,女子紧紧捂着肚子,痛苦地瞪大着一双犹如琥珀一般眼眸,目光一个流转,竟还瞥过门缝中的他。
连退数步,被肩膀上一只手所拦而稳住。
“娘亲……你疯了。”他余光望着肩膀处那一双指若削葱的手,“这个女人……如果死了的话,秦国的李斯不会放过我们的……赵国已经分崩离析,所有人,所有人都会死。”
记忆中的场景愈加清晰起来。耳畔的声音犹如弦乐轻拨。
“那就……一起死啊。”
眼睁开,竟有几分落寞。在抬眼,纵然走出这样远,高在马背上一袭玄墨色大氅的李玑珥在喧闹的街道上却依旧一眼可见。
李玑珥,追求权位吧,不要追求人心。
如若用手中握有的一切,去换一场白头偕老的相许,一旦被背叛,就会变得一无所有。
难道还不明白吗,更相信人心的那个——
往往更容易被利用。
不过才十来日未回府,正院内的合欢树已然长出嫩绿的新叶。她看到荷华站在合欢树下的背影,似是比半个月前更是清瘦了。
荷华听到脚步声,转过了头来。李玑珥看到她已然削尖的下巴,和毫无神气的眼。
“元姐姐,你都回来了。为什么,他还没有回来呢。”她几分痴痴地问道。
她走近了,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在她身上,却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李玑珥一愣,转眸看到她身后石案上,静放的一盏陶碗。
“染了风寒?”
她朝着石案上走去时,荷华才惊觉什么,猛然回头一把扣住她往陶碗伸去的手。如此异常的动作,反而是让李玑珥刹那间心生猜忌。
李玑珥的目光凝滞了很久。然后才一寸寸挪到荷华脸上:“这是什么。”
她看到荷华眼中渐渐蓄起了泪,眼眶也红了,扯下她的手,拿起了陶碗放在鼻下闻了闻。
哐当。
身后,荷华陪嫁婢女欢儿砸了手里的一壶热茶,她猛然俯身跪下行礼。
“欢儿,你说,这是什么,嗯?”李玑珥的眼神,素来都能压迫得人喘不上气。欢儿身子一兢,抬起头看了一眼荷华,却只看到她在用力地摇头。
欢儿再看向李玑珥,看着她带着几分阴沉的眼眸,却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
“元姑娘,公主……”
“欢儿!”
婢女咚地一声,一个磕头重重碰在地上:“那是民间郎中开的催血通脉的方子,公主已经吃了四个月了。不止这个,大大小小的药方,公主已经试了不下十样……”
“催血通脉?”她恍有所觉,看着荷华脖上的红结绳仍未取下。
遣走了欢儿,李玑珥看着荷华如今的面容,苍白清癯,再不复往日的圆润可爱。再看向那石案上的药碗。
荷华,这药苦是不苦。她想要这么问她,可有觉可笑。这世间,有什么药是不苦的呢。
是从何时开始的呢。无甜不欢的荷华,开始饮下这一碗又一碗的苦药。
可李玑珥,又还能再为她做什么呢。她暗示子婴藏起了岑千秋,现在,竟又觉得是错了。因为李由,除了去年夏深时来过一次,便再未入过相国府。
随之跟来的子婴,走上前来察觉到二人之间微妙的气氛,便也将目光落在那陶碗上。端起细细闻了,又看到荷华脖上的红结绳,眉头也微微蹙起。
“我去寻我长兄……”
“李郎中将半月前才请旨,往辽西驻兵而去。”子婴即刻道,看着荷华,说,“公主,如若实在放不下,不必强装放下。”
李玑珥蹙眉,眼中又带了怒气。说到底,此事还不都是因为他。是他暗示岑千秋利用李由的善良温厚保住自己性命,才让荷华深陷入如此困境。
荷华抬眸,泪眼朦胧中看着面前人。
“你不能再让你元姐姐横亘在你和李由之间,事情只会越来越糟。”
“嗯?”李玑珥斜睨着他泰然的模样,“你的意思,是我错了。”
“嗯。”他毫不避讳地点头,看着荷华道,“你和她,一人错一半。你越忍让,你元姐姐便越会替你出头,而她的插手,却只会让李由越来越看不到你。因为在他眼里,你有公主之尊,又得相国府最受宠爱的元姑娘相护,便是没有人能让你委屈。 ”
李玑珥一怔。
李由为她同父同母的亲兄长,此中的弯饶,竟然还是被他这样一个外人一语道破。
“你元姐姐素日里也是个机灵的,只是,不擅诛心而已。李由是个极不错的人,不贪图权贵,心中也有岿然正气。只是你嫁给他时太小了,他难将你当真正的妻子看待。你以为,对于世间男子而言,这个最重要?”他伸出手,轻触她脖上的红结绳,“还是你以为,如若你能怀上他的孩子,便能得到他的心?”
“他会喜欢你的,荷华公主。”子婴眼底难得多了两分温柔,“等到他能看清你的时候。”
“你何以如此论断。”李玑珥却似持相反的看法,蹙眉道:“你都没见过长兄几次,你可知道他当日可是……”
“就凭岑千秋。”话不能说多,虽是点到为止,李玑珥却瞬间明白他说什么。
就凭在他的指点下,仅以心计就能攀附上李由,从而几番死里逃生的岑千秋。
“她是假的。”
子婴指了指荷华,“而她,却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