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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八章。心怀衡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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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黑的苍穹之上,飘着几丝灰白的云翳。一轮半月皎染悬于枝头,将二人的影子投照于雪地上。
他垂眸,望着地上对应成双。
“如果你不信我,你可以看着。”
风夹细雪而过,竟似谁的呜咽在林间长久不绝。
李玑珥的原本带着烁然火色的眼神,竟被他眼眸中倾泻而出的一汪沉寂而浇灭。
这个人的眼神里,生着一片接天无垠的沼泽,好似只要一踏入便再无可回头,只能寸寸沉沦,直至窒息。
他转眸看向她。
“看什么。”她下意识地避开、
“看抛却了唾手可得的荣华,只为守住一颗心的扶苏,究竟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那个人的名字从他口中说出,犹如一根针刺入她的心口。
她本已被浇灭的眼底,刹那间又燃起了新的火焰。
“他已经被你们算计得流放北境……你究竟,究竟还想将他逼迫到什么地步才肯罢手。陛下有那么多儿子,为何你和父亲大人始终就死死地揪住他不放。”她牙越咬越紧,前几日的跌伤了肺腑未见好,一时间竟还有些气不顺,却也分毫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胸口,使着暗劲用力压着才得缓解些许。
而自己将这句话说出了口,再听入耳。
又好似,点醒了她一般。
捂着胸口的手劲不自由自主地松开些许,眼底的光又开始涣散些许。
北境上郡。
何以偏偏是上郡呢。
“先是……将蒙恬遣送至上郡,后将扶苏……流放北境……”她愕然地喃喃道。
表面上是顺了相国府的意,打压了蒙氏。但实际上如今的情形,最得庇护之人却是长公子扶苏。唯有在极北上郡,相国府才鞭长莫及,不能轻易将他加害。
扶苏不得陛下宠爱而饱受迫害的表象实在太过深入人心,连她也久久都陷在那场备受委屈的戏中,时至今日都未看破如此简单的利害关系。
“咳……咳咳……”心口一闷,竟然提不上一口气,强行喘气却好似被北风呛了口鼻,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鼻腔内,隐隐地还有些腥气。
再看向子婴时,眼中已是万般错愕:“陛下……陛下从一开始,就是打算护着长公子的,是不是。”
他点点头。
“陛下……陛下心中,真正……真正中意的……储君,是……”她眼眶开始泛红。
“从来,都是扶苏。”他接道。
她黯然地将眼阖上,再看向手背上的那道疤痕时,才明白了几分,为何蒙予白会在那个时候,恰巧地救了扶苏。也明白了,为何在他被流放之后,相国府还想沿途将其刺杀。
如若说,如若说陛下从始至终,都是希望扶苏来日继承皇位。
那么,相国府……岂非就成了他的眼中钉。不管如今如何倚仗信赖,来日,必然会为了稳住扶苏的皇位,而将相国府弃之敝履。
陛下近两年,也不再如往昔一般身康体健了。如今,顺势将蒙恬与扶苏都遣往了北境,难道,便是要动手了吗。
她竟还以为,落魄的是扶苏。
如今正要落魄的,是看似只手遮天的相国府啊。
蓦然一拉缰绳,狠命抽了马鞭,凛然道:“此处与咸阳,相去几日路程。”
“日夜兼程,不出四日可至。”身后传来他的应答。
她将身压得更低,抬手又是一鞭。
呼啸北风吹得脸颊生疼。
这个世间,好像所有人心里都要转许多个弯,才能达成自己真正的夙愿。就连帝王也是如此,信与疑,喜与恶,都埋藏得很深很深。
她也终于明白,父亲大人生有九位子女,有八位都同皇子帝姬结下姻亲,这样深切的血缘维系下,为何他还要铤而走险,扶持陛下宗亲堂侄走上如此反叛的路。
能够站在如此至高无上位置上的人,又有谁不复杂,有谁不算计。
寒风凛,点露成霜。
落雪轻覆,恍若刹那间青丝成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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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手,将一缕发上晶莹的雪花拨下。
扶苏扶着她的肩,看着窗阁之上一轮半月,脸颊靠着她的头,却只说道:“衡儿,你怎么那么傻。”
她余光一动,看着在自己左肩膀上的那只手,将自己的右手覆上,温暖他冰凉的指尖。
“若是我此生再也回不去咸阳,终此一生蹉跎于此冰封千里之境,我想着,至少你还能闻着三月杏花香,看得到春暖燕回巢。你不该来的。”他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存,心却愈发沉重了,“还有我们的和儿,她已生而离父,如何能再无……”
“苏哥哥。”
她转过了身子来,正视着他,嘴角还有着淡淡的笑:“和儿已托付于我兄嫂照料,没有关系的,这些,都没有关系。”
她伸出手,轻轻拥住了他。她的耳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他胸膛内的心一下又一下地跳动着:“咸阳城,若是再回不去了,那便不回去,我不在乎。”
他亦伸出手,将她拥住,眼角却湿了。
她的声音里还有着些颤抖与哽咽,他松开她,低头为她擦去眼角的眼泪。她的脸颊被冻得通红,他这才发觉到,她的身子似是有些异常的滚烫。
急忙吩咐了小厮去请一位郎中来,她却说晨起时已看过了,药也吃了些,已经不打紧了。
他将她拦腰抱与床上,替她盖着厚厚的棉被,想要为她倒上一杯热水,桌上却只剩冷茶。他握着那杯冰冷的茶水,久久地站着未动。
指节竟是泛白。
她望着他的背影,却只是长长地叹口气。
“便只许你为了我吃苦,不许我为你吃吗。”她嗓音柔弱,但神色却并无半分退缩,“不要后悔,你所做的无半分错。我当日不曾劝阻你半句,就是因为我知道,你不曾有错。”
他宽和仁善,甘心为天下众生请愿而不惜触怒天威。
可以不在乎自己付出任何代价。
但他在乎她。
听闻声响回头,见她似是要起身,他放下手中的杯盏坐回床榻边上替她掖好了被角。她却笑意温柔,一双温暖微热的手抚上他的面颊:“你是这世间最好的人,苏哥哥,衡儿此生能够遇见你。”
她眼中流光旖旎,灼灼其华。
“于愿足矣。”
她掌心的温热,一如既往地,似是能将他的心窝都捂暖一般。只要能看到她,他仿佛便可无惧于一切落魄与不公。
“况且,也非完全没有希望啊。陛下不过着令要你监工修建长城,待到来日长城建好,想来,陛下也不至于如此绝情的。”
提到长城,扶苏的眉头却又是轻轻皱了起来。她顺势抬手,将他眉宇间的褶皱抚平了。
“我无畏严寒,自幼吃苦惯了也不认为待在上郡便有何艰难。只是,要我去督看那些战乱中走过来的人们连口气也不能喘地去修建这绵延万里的长城,这叫我于心何忍。”他心中又是郁结,摇着头说道,“远在咸阳,怎知边境苦寒。高居帝位,怎解流民颠沛。如今四海哀鸣,百姓苦不堪言,十数年的战火曾夺走多少人的性命,又有多少原该和美的家在染血的旌旗下葬送。六国已灭,如何便不留个喘息的机会呢,父皇的手段也太过雷霆……”
见他话越说越禁忌了,她一下将手抵在他唇上,摇摇头说:“便是边境在遥远,隔墙犹是有耳。你我已经落到如此境地,可万不能再落人口实了。”
扶苏也明白,所以这些话,也只敢在她面前私下说说罢了。
上郡,北地,陇西三郡一线,皆是边塞要地,北有匈奴蛮夷虎视眈眈,西有月氏野心勃勃。长城工事为的是日后世世代代的福泽,实在也是不得不建。
“昔日父皇决心与韩交战时,我也不过十岁上下,那时我还未曾想到,父皇灭了韩,转而便攻赵。赵国国土广袤而极北,当时朝中又有数员大将骁勇善战,你可能想象不到,当年便是在这附近,一场战役就能死伤过万,千里寒冰尽为血融,枯骨铺满荒野,只能葬于皑皑白雪中……”
她看到他的手背微颤,想要安抚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是拿多少骨血换来的捷报,每攻破一城,都要死伤无数。就这样打了好几年,才攻入了赵国都城邯郸。秦王政十九年,秦赵之战才终于止歇,那年你还不满两岁。若非李斯用计挑拨了赵国国君与大将军李牧的关系,令君臣猜忌,李牧失了兵权,秦赵之间谁胜谁负怕是还未知,那连天的烽火也不知还要燃到何年何月。”
“父皇要我修建的长城,便是在那个方向外三十余里处。”他指着窗外的方向,道,“那长城再往北五十里,在上郡边沿,与月氏接壤的桐里邱山坳处,曾有一个满是石砌小屋的村落。但那儿如今却一个人也没有了。我曾听人说那一片地为极阴之地,四周寸草不生不见活物,那都是因为那些因王侯贵胄们的野心而丧命的孤魂们终究不散,始终在那儿游荡的缘故……”
听闻此言,她只觉得汗毛都竖了起来,竟是觉得周遭也阴风阵阵,猛地一下抓住了他的衣袖,摇摇头说:“苏哥哥,别……别说了。”
他一愣,想起来她素来怕这些鬼神之说,于是拍了拍她的手背说:“别怕。”
“我只是在想,若我日后有能,我定然要这山河万里安澜和顺,万千子民能安安稳稳地讨生活,不再颠沛流离,也不再饥寒交迫。让曾在这片土地上流干了鲜血的魂魄,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们用性命换来的不是至尊者手中的荣光,而是自己传以骨血的后代们,真正恬静悠然的生活。”
芷衡眼中泛起了泪光,咬着唇,用力地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