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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七章。心怀衡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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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身子微蹲,腾然而起的瞬间冷风似是吹透了她每一处肌理,寒气渗到了骨子里,一个顿足轻踮已至溪对岸,微微侧首,看到对岸蒙予白见她被掳走,已然开始下狠手,眼看余下两人将要困不住他。
子婴忍着右臂的痛楚,干脆将她拦腰抱起,将大氅将她的脸也裹住:“稳住了。”
李玑珥觉得这样做还是太胡来了,又将大氅一脚掀起,露出半张脸道:“慢着,你可以自己先走。这样,今日夜里子时,我……”
“不必,他追不上的。”
李玑珥一愣,陡然风起,呼呼地吹过耳畔,风将大氅掀起,她便清清楚楚地看到从头顶急速略过的枯枝,而脚下不断生出的咯吱声,每每听到一声,总让她有种枝桠要被他踩断的错觉。
那是她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他的身手。一如他所言,蒙予白的确没能追上他们。
李玑珥听着耳畔骇人的风声,心里头却猛地一发毛。她忽然意识到,如若她不是李斯的女儿,只怕早就死在了他的手中。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他停了下来。她下意识地问道:“手疼?”
他点点头,说:“你比我想象中重一些。”他一边这么说一边将她放下,她竟未见愠色,只是瞥了一眼他的右手。
尔后就听到边上传来马嚼枯草的声音。她一脚踏上马背牵起缰绳,转过头又望了一眼他的右手臂,问:“我划伤你手臂的时候,你就没想过要我死。”
他本将要上马,脚踏上马镫却顿了一下。
“我如此厌恶你,于你而言,应该很棘手吧。”她牵着缰绳,策马小走。而他也翻身上马,策马追上了她。瞥着她无喜无悲的眉眼,他竟是还斟酌了好一会都没作答。
“不是所有事情,都是杀了就可以解决的。”良久,他却只说了这一句。
她一声嗤笑,斜睨着他:“哦?那你预备,如何解决我。”
他转过头来正视着她,表情竟似十分严肃,道:“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缰绳一勒,他所骑的马还往前走了几步,才随之停下。子婴回过头,只看她微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雪里的马蹄印。
再环顾四周,莫名地觉得有些熟悉,而地面上只有身后零散的脚印。
“你一日前便追上了我们。” 她眉头微蹙。
子婴顺着她方才的目光也打量了一下四周,再看了马蹄印,这才意识到她是发觉蹄印只见去时而不见来时,可见马儿拴在此处有些时候了。而周遭又离她前日所宿的荒野树林不过半个山头之隔。
“是。”他觉得头皮有些发麻,到了上郡附近的极北之地,山丘大抵相似,树木也并无分别。她也不过就宿了一夜,怎的就能周遭记得如此明白,分辨得如此轻巧。
“那你为何不在入上郡前截下我。”
“我怕我一靠近那个人,就会被你和蒙予白不由分说联手绞杀。”
天色将暗,他逆着垂暮之光,看着她依旧警惕的眼眸,说道:“有没有说过,元姑娘真的是个很多疑的人。”
“没人说过。”她利落然回道。
“也是,没人敢说呢。”他掉头回来,走至她的面前,看着她清冷的眸色与微抿的薄唇,“想要得到你的信任,当真可谓难极。但凡是你不确定的,便会先做最坏打算。戒心极重,偏偏还爱先发制人,宁可误判也不愿失了先机。”
“你想说什么。”蹙起的眉头并未松开半分,反倒是唇角扬起了一抹比寒胜冰雪的笑意,“难不成……你要说我对你有所误判。”
“手持利刃,却要求你面前之人卸下一身戎装。元姑娘,如此想来,是否觉得也有些强人所难。”
余辉尽没于丘陵,天色赤蓝相融,星光点点乍现。李玑珥望着眼前这个人,看到他平和静默的眼神里透着不卑不亢的意味,但内里,却好似还藏着更深的东西。
那是她不曾看透的光。
“子婴所说的难得你信任,并非只是指元姑娘思绪敏捷,手段果敢。还指的是,元姑娘索要的信任,是基于人心的。”他俯瞰到她眉眼一动,便伸出手覆上她的脸颊,令她不得不仰头正视着自己,“你想要透过一个人的本心去预测他的所做作为固然没有错,但你想要通过确认一颗人心是否良善而去判断他来日是否会背叛,就是错了。”
“子婴究竟会不会对你造成威胁,究竟会不会对相国府有害,并不取决于子婴本性是不是足够善良忠厚,而是取决于你与相国府对于我而言的意义是何。”
她眼中的倒映着他的面容,他却看到了那影子还在微微颤动。
啪。她打下他的手,微抬下颚目视前方。
她不愿在此时沉默,但却也不知,该用什么话去反驳。心中顿生烦躁。
“如果元姑娘能明白这个,便也该明白,至少目前,子婴绝不会对相国府有半点不利。而来路漫漫,相国早已替你想好了该向子婴讨要什么样的保障。”他的声音渐沉几分,“是非曲直如此明白,元姑娘还如此想不通透,那便是因为,你不仅仅是在为相国府筹谋。”
她眼光乍动,厉声道:“你若未曾骗我,我又何何以会到如今这地步。”
“如果你一只脚踩在相国府中,一只脚又踩在长公子府。那么,无论子婴如何做,对你而言都是背叛。元姑娘,祸源不是子婴的谎言,祸源是你彼端此端皆难舍的贪心。”
她攥紧了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不,如果我嫁给了扶苏,事情便都不一样了。”
他眸微抬,眼风扫过她的侧颜。
“你不会嫁给扶苏。你的父亲,绝不会让你嫁给扶苏。”
为什么。
父亲大人说过的。上至帝子皇储,下至车夫走卒,只要是她中意的便可。
而哥哥李由曾对她说过,他们的娘亲在临死前,对父亲唯一的嘱托,便是让他们兄妹一定要同一个自己真正心爱的人度过一生。
想到了她的娘亲,她的心中,变得万分沉重起来。
她将目光一点点挪向他,声音微微有些沙哑:“你……懂什么。”
他漆黑的瞳只是望着远方,用余光瞥着她,听闻此言没有应话。
“如果你笃定,父亲大人会把一切他所能得到的尊荣,都给我和长兄李由。那么便也该知道,其原因为何。”她眼眶被冷风吹得干涩,紧捏着缰绳的手指,也都冻得几乎要没了知觉,“我的父亲大人亏欠了那个人一世深情。他虽娶了她,却从未给过她半分真心……”
“所以真心贵重过权势?”他语气陡然冷漠了几分,眼中瞬间有了按捺不住的戾气,他闭上眼稍加平息,才道,“权势有谋可算,人心却无迹可寻。李玑珥,你的父亲没有选错,若说有些遗憾,那也全怪世事本就不圆满。若是让你选,你会甘心为了一个人,放弃原该唾手可得的无上权位吗。”
实则,李玑珥也不能果断地说出答案。但他声音虽不大,语气实在太过咄咄逼人,竟在气势上完全将她压住。
她极不喜在如此气氛下交谈。故而冷着声戗道:“我自是……”
“别傻了。”
他眼底再一次无可遏制地迸射出暗光,就连声音都阴沉了几分,“权势,你抓住便是抓住了。但人心,人心是会变的。”
子婴的眼前,陡然闪过十六年前,女子笑靥妖冶,其眸却似无底的深潭一般幽暗。她凝视着自己,那眼神如此轻淡,却又似是长长锁链将他捆住,让他难以挣脱。
此时此刻,他再看向李玑珥,却只从她琥珀色的瞳眸中,看到另一个女子浴血而泣的眉眼。
一时间,竟是背脊一僵。
记忆中的场景愈加清晰起来,子婴不由得再此用力闭上眼,将脑中回旋的一切情景尽数忘却。
“你方才在想什么。”李玑珥漠然的声音响起,眼中精光一闪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