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4、第一百零三章。缠花之毒 ...
-
“无妨,我只是深夜梦魇了。”她侧过身去。
他眼风淡淡地扫过她的面容。
长久的寂静后,她终是轻然开口道。
“我知道,你心思深,总有你自己的考量。我也不想再去问你许多,真话假话,你总能有一套说辞。我想信你,我愿信你,可我害怕。”
他眼光渐渐凝固。
“李姰跟你说了什么。”
她顿了一顿,才摇头道:“没什么。子婴,你答应了信你,就不会无端地猜忌你。所以,即使我莫名地感到很害怕,但我的心告诉我,还是要信你。”
“你在害怕什么。”他解下披风裹住她单薄的身子,又瞥了一眼她的赤足,一言不发,将她拦腰抱入室内,安置在床榻上,侧身坐在塌边,道,“你竟也有说害怕的一日,想来是夜深多思无益,你早些睡吧,我守着你。”
她躺在榻上,看着他因为疲惫而有些泛红的眼,禁不住抬手,摸着他烟云一般的远山眉,看着如画一般的眼。
依旧带着几分清寂,但是,被她触及的刹那,他眼底似是有雪原尽融。贫瘠的原野里,生出细密的绿草来,接天碧绿,生机盎然。
——也许你是真的喜欢过扶苏。但是,在你不再想要拥有他,占有他,甚至由衷地希望他能和衡姑娘在一起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对他彻底死心,不再有丝毫男女之情了。
她是从什么时候起,不再执念于嫁给扶苏了呢。在复苏流放北境时,她甚至还助王芷衡暗渡出咸阳城,默许她和扶苏厮守一生。
如果如四白所言,这么多年对扶苏入骨的执念,不再是所谓的男女之情。
那么——
“在你看来,何谓情动。”
他被问得一愣。李玑珥想了想,觉得自己这么问不够贴切,便换了种问法:“你如何确定,你对我的那种喜欢,是男女之情呢。会不会,你只是觉得我性子落落大方,亦或者你觉得我想法缜密,与我在一起时心有灵犀一点即通……”
他这才反应过来,轻咳了一声道:“我觉得你的性子,并不十分大方。与你相处时,也着实没有什么灵犀。”
“那……那,你是不是,觉得我行事干脆洒脱,对我为人甚是……仰慕。”她犹豫了一会,还是说出了最后一个词。
他又是怔忪了好了一会。
“你……洒脱吗。”
见她眼神渐渐锐利了。他这才眉眼里泛出淡淡的笑意,他握着她的手,摁在自己的胸口,道:“情由心生,心动则情乱,心痛则情伤。心有所属,或能骗过旁人,却骗不过自己。”
她轻蹙着眉头,又问道:“那你,对我心动过?”
他垂下眼眸,复而又抬起,凝视着她的眼神分外坚定:“嗯。”
她一下正坐起来,仿佛发现了一件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凝视着他道:“什么时候。”
他看着她琥珀一般的眼眸,眼神中似有几分闪烁,他轻抿着嘴,道:“比如现在。”
他将她抱在怀中,她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胸口,这样着实不大舒服,她正要挣开,却意外地好似明白了什么。
他的心跳如鼓。
他的怀抱,也异常温暖。
“为什么我以前从未发现。”
“我不想你知道,自然就不会让你察觉。”
她眉头轻抬,轻推开他后,斜睨着他道:“那,你是在娶我的时候,就喜欢我了吗。”
“没有。我娶你,是听从你父亲的安排,承以大秦皇族血脉却也同样是草寇之子的我想要谋夺皇位,自然,也要有能和你父亲交换的筹码,我承诺,若我为帝,必将延续你李氏在大秦的风光。”
他这话说得直接,颇得她心。
“那时,你也不过十三四,还是个孩子。却是个极为聪慧的孩子。性子乖张,极不好说话,为了娶你,我也是费了一番功夫。”
嗯,的确是好一番功夫。
“我还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她眼神,渐渐又生锐光。
“你为什么,想要谋求皇位。”
他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
“我父亲,亲手杀了你的父亲。甚至,他手上沾染更多无辜者的性命,惹得七国大战血流遍野,尸骸满地。这些你都很清楚,是不是。为什么,你还选择要依靠他,去登上帝位。”
他缄默了半晌,烛火渐暗。
“我与你父亲,确有相似之处。换言之,我并不像段白衣姐弟一般认为他罄竹难书,罪无可恕。”
“我感怀亡国之痛,亦同情那些战场中的孤魂。但是,我亦认为,六国灭,四海一,是结束七国割据内耗最为直接的方式。可也因太过直接,难免带来剜肉断骨的疼痛。但是,无论是多大的伤口,无论流过多少鲜血。这道历史的伤疤,终会被此后滚滚红尘掩盖,取而代之的,是一国一文一货币,不再分齐楚燕韩之差,不再有强国弱郡之较,山河统筹,四海利益唯一,才能实现真正的长治久安。”
这是李玑珥第一次看到子婴这样的神情。
她也能感觉到,这是他未有遮掩的话。此时此刻,她才明白,过去跌跌撞撞里还未曾成长的自己,的确也只是被他当个稚气未脱的孩子看待。
直到现在,她才能将眼前这个人,看清几分。
“可是,就为了你,亦或者我父亲的这几分判断,就要令天下大乱,你们在看到血溅天下时,难道不会有……”
“八方甲兮魂摧何,尘扬血兮毂错辙。
山河染兮骨为阙,且可书兮秦篆歌。”
他转眸,看着李玑珥,道:“这是你父亲的写就,区区二十八字,可他用这二十八字,盖过我一生的颠沛与苦痛,他说服了我。世事本就无绝对黑白。各人凭心而活。你认为扶苏是对的,就足可证,你是个良善之人。先皇嬴政,将他作储君培养,教会他的是康庄正道,是大义,是仁德,是制衡。盛世之下,的确需要的便是这样的君主,宽仁待下,心怀苍生。可如今的大秦,远不至所谓盛世。扶苏太过正气,他承担不起先皇嬴政承担过的罪孽,更无法认同李斯严苛律法的残忍。先皇流放扶苏至北境,你以为,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让他看看七国大战后,却不得不再用鲜血铸起这万里长城,他想要扶苏明白,这世间,素来大道最是无情。”
素来大道,最是无情。
子婴这八字说得极是平淡。
那一点点吞没了扶苏温柔身影的,那逐渐掩埋了寸寸黄沙下枯骨的,那冲淡了染江河的,那糅杂了多少人泪水与恸哭的,所谓的大道无情。
“我的确舍了皇位,可却从未认为你父亲错了。我说过,我只是不想与他走同一条路罢了。”
“那你想走的路,是什么路。”
他一下卧躺,靠在她的身侧,将她往床榻里挤了挤。
嘴角微扬,看着她,说道:“自幼至今,我看过太过世间的背叛与怨恨,我也看过太过人的命运,如同扶苏,如同更多人,在乱世纷扰中或迷失或消磨。但是,你是我遇见过后,唯一想拉住的人。”
她清冷跋扈的眼眸,她铮铮不折的傲骨,她的心中藏着无尽燃烧的团团烈火。
他不痴迷于她如李斯一般缜密果决的玲珑心,他沉湎于,她头破血流着,去扒开这个世间残酷一面的执拗的魂魄。
“世间浮华三千,谁不想流芳千古。只是非要抉择,我倒更愿意执一人之手,卧看一生风花雪月。都说我赢姓赵氏,情重最是祸国,大抵就是如此了。”
看着他煞是意气的模样,不知缘何,她的心口,再一次猛烈地跳动起来。
“怎么了,你这样看着我作甚。”
李玑珥这人素来不好藏心事,被他这么一问,便直然道:“我就是忽然……觉得,你也是个极好的人。”
他嘴角笑意一滞,眼色愈深。
侧着身子,抬手理着她鬓角的碎发:“呵,刚想说你有几分大人模样,一句话又显了稚气。”
他嘴角在笑,可是眼底,却并没有方才的温润,寂如空谷的眼底,似是还蕴藏着什么她看不透的暗光。
“我可不是什么极好的人。只不过是,对你从未残忍罢了。”
-
再醒来时,外头竟是下了一夜深秋细雪,银装素裹。
嬴子婴靠在床头尚未醒来,竟是在寒夜里静坐了一宿。鬓角的发丝低垂,眉眼里分外温润。眼下似是有乌青,想来近些日子,也并未睡好。
她悄然起身,昨夜入睡前,灯火阑珊里的笑意,犹在耳畔。
她也在笑,可是她的心,却如夜里静默飘落的白雪,触地成冰。
这个人的温柔,是假的。
是的。这一次,她的确是敏锐地感受到了。确切地来说,在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
只是,她不在乎。
他不过是个依仗着相国府,才能重新扶摇直上的落魄王族。
没有李斯,他什么也不是。
只要他一日未登上王位,面对李家,他永远是被挟制的一方。所以,凭他内心多少诡谲算计,她都不必费心一一去猜透。
可是现在,她却很想知道。
可是越想知道,便越是要不动声色。
昨天,他出现在藏书阁不是偶然。是为了打断她,让她不再寻找王芷衡病因的真相。
深夜里,李姰前脚刚到,话没说到两句,他便也后脚跟来了。
不管李姰所言是真是假。
这一次,嬴子婴也一定是不简单。
他到底在藏着什么。
她悄然起身,未曾惊动他,束发披衣后打开门扉,一阵寒风扑面而来。她回过头,斜着眼余光冷冷地瞥着他依旧沉睡的背影。
眼底的凛冽一闪而过的同时,又染上厚厚的霜雪,竟似有半分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