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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一百零二章.缠花之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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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李斯轻蹙着眉头,缓缓摇头。不远处树荫下,八女儿李姰踱步而出,走至面前一粒一粒拾起棋子。分清黑白归还棋盒中。
“父亲,女儿再怎么看,也觉得他不过是对元儿一往情深罢了。何不顺其自然,便任由他去。总这么一次次地试探,将王位一而再再而三捧到他面前,何必呢。”
李斯沉吟片刻,才道:“庸人之见。姰儿,你的这点远见,甚至不及你妹妹一半。”
“是姰儿让父亲失望了。可是父亲,赢姓赵氏有那么多皇族后裔,就算嬴子婴不成,还有……”
李斯抬手,示意她噤声。
“你懂什么。嬴子婴若不愿称帝,则他一定会背叛我们。”
李姰愕然,整个人呆立着。
父亲此言何意,她越发不明白了。左右不过是不识好歹不想当皇帝罢了,为何,还会动了背叛相国府的心思。
“你去元儿那,把老夫交代你的事情办好了。嬴子婴也好,赵高也罢,老夫还要再细细斟酌一番。”
“是。”李姰闻声退下,到头来又有些踌躇,“可是父亲,元儿一心想助蒙恬……”
“蒙恬谋反……”李斯抚须垂眸,恍如感慨,“是绝无可能成事的。”
“王翦顾念昔日愧对赵国将军的一份情义,而王芷衡,生而为优柔寡断之辈,更是无用。且嬴子婴自有他的心思,他将咸阳城外元儿递入的书信尽数截下,为的,也就是压住王氏不反。”
李斯猜想,嬴子婴一定握有段白衣姐弟的把柄。抑或,他有制约李笙的法子,否则,他不会让元儿去襄助蒙恬。因为,此战他就是要蒙恬败,他要胡亥坐稳皇位,他放任赵高握住实权。
他为了能削相国府的权,不惜借庸君之力。
简直荒唐至极。
李斯凝视着一地落子。
“去了个为妻叛国的长安君,又来了因恨灭赵的嬴政。赢姓赵氏,便总归是要栽在红颜祸水中。只是这一次,为什么偏偏是你妹妹。为什么……”
“偏是元儿。”
偏偏是他,最引以为傲,也最珍视,最疼爱的那个女儿。
李斯垂眸,似是眼光飘得悠远了,许久都没再作声。
“父亲……”李姰讷讷道。
“按我说的去做。元儿通七国旧语,熟读千卷文书。只要不被嬴子婴所误导,她一定能自己,找到她自己想知道的一切。还有,明日一早,要她在堂前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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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玑珥睡得浅,听到愈发近了的脚步声,眼眸便缓缓睁开了。她侧过头去,看到门扉被轻轻推开。只见一道身影逆着微弱的月光,看上去竟是如此熟悉。
“姰姐姐。”李玑珥掀起棉被,手肘撑着起了身,刚穿上鞋,李姰已经坐在了她的身边,为她取下一侧的外衫仔细地披在她身上。
“夜里凉,仔细感了风寒才是。”
“姰姐姐为何深夜至此。”李玑珥拢了拢衣袖,顺势问道。
“哦,我今日恰好来探视父亲。听到屋外有动静,这才知道,是你回府了。你这几个月过得可还好。”
李玑珥默默了许久。李姰叹了口气,道:“姐姐知道你吃了些苦头,不过现如今,好在父亲仍居相国之位,好歹保着些荣华。新帝继位,一切就不同了,他喜怒难定,朝堂局势也不稳,依姐姐看,你可万万不得再出咸阳城了。”
李玑珥眼眸一垂,反问道:“喜怒难定,怎么个喜怒难定法。”
“也便几次吧,全也都是新后的缘故。新后身子骨不好,也便是在今夜,重症发作,御医们都束手无策,只道,只道是中了奇毒……”
李玑珥蓦地想起今日宫城内,王芷衡在她面前昏死过去的情景。
她原本,也正是在藏有万卷禁书的书阁中查阅,只是平白地,被子婴所打断。
再后来,直到现在,她的心里,始终都还有些乱。
“好在新后终是安然无恙,不然,真不知那王宫里还要闹出多少事来。听闻发作时,连气息都没了的,也就半个时辰,指甲尖都通红渗血,口鼻处不停地呕血,竟也还能救得回来。”
李玑珥细细回忆着她扶她时的模样,的确是眼珠子发红,扶着她时,指甲缝中也隐隐渗血。这症状,倒像是在哪里看过。
李玑珥望着自己的手掌,陡然身形一震。
闭上眼后,仿佛有许多几近陌生的字眼,在眼前一列一列划过。
缠花。
是缠花吗。
只在月氏沙漠中生长的缠木花髓,制成的缠花之毒。中毒后七七四十九日蛰伏,毒发却是只用一个时辰,七窍流血,十指溃烂。
缠花之毒毒发猛烈,只可缓,不可解。缓毒之法便是那缠花种子。可是,缠花易得,花种难得。这蹊跷的毒,正是当年父亲李斯和母亲伶芫,用来控制各国细作最常用的法子。
若非月氏之后,怎知缠花之法。
嬴子婴的母亲,正是月氏之后。四十九日,约莫那个时候,正是,正是……正是北境无尽荒原之中,他从自己手里,承诺绝不伤害王芷衡,而带走她的时分。
她眼色忽的一变。
他是为了胡亥,子婴想要借此,压制胡亥。
她霍然起身,全然不顾落下的外衫,却在打开门寒风拂面的刹那,停下脚步。
她可以去质问他吗。就算得到了答案,她真的能相信吗。嬴子婴本就是城府极深之人,也许连她的质问,他也早想好了应对之策。
——你可以不喜欢我,但是,你一定要信我。
指尖开始发凉,背脊一片寒意袭来。
可是,他的话仿佛还在耳畔响着。李玑珥的确觉得,他还有所隐瞒,但是,她也并不觉得,李姰深夜过来提点她此事,全无蹊跷。
“姰姐姐,是谁要你告诉我这些的。”她眸子清冷一瞥,竟教李姰一下如鲠在喉。
她赤足下榻,走过冰冷的地面,推开窗阁:“这挑拨,好生露骨。”
“没有人告诉我……”
“姰姐姐。你是我的嫡亲的姐姐,府里兄弟姐妹,除了长兄李由,我也就与你多处了一段时日,你出嫁前,我们也是同塌而眠。我将你视作至亲骨肉,不管发生什么,我从没想过要骗你,甚至伤害你。但我怕你为人教唆,不明事由地为人利用。”
李玑珥一番话,虽未直接挑明,却字字中要害。
李姰的面色愈发尴尬难看。又是默了很久,才道:“早知我心思绕不过你,偏还要我来提点,可不正是为难我么。元儿,是父亲,父亲要我同你说这些的。”
她眸子一斜,眉头轻蹙:“父亲?为何。”
“元儿,你同那子婴公子,本就是利益婚约,没有半点情分。如今他与皇位无缘,你们这段姻缘,也就名存实亡了。你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你切莫多生事端,他心思重,迟早……”
“可是姰姐姐,惯用手段之人,也可存有真心。我信他,就如同我信父亲一样。父亲也曾说过,要我去信他。那时父亲说,在这世间,若人人我都要去猜疑一番,那我活得,简直太累了。我与他,确是因利而合。我为了扶苏,为了相国府,而他,为了他的皇位。如今,我们都错失了自己要守的。我不知道他如何,但我,这几年走来,想清楚了很多过往从未明白的事情。”
她回首,侧颜清癯,眼神却透亮:“他是我,不想去怀疑的人。若他也秉持着真心,那我的猜忌,便会伤害到他。姰姐姐,我痛得太多了,所以,我希望我身边的人,都能不再承受无端的苦痛。告诉父亲,嬴子婴没能承袭皇位,可他,依旧是我李玑珥的夫君……”
李姰眉头紧蹙,她看着眼前的元儿,简直不像是她记忆中自古跋扈的那个妹妹,却还是不由得连连摇头脱口而出道。
“可是父亲说过,他会背叛相国府的!”
元儿瞳眸骤缩。
猛地回首,一下扣住李姰手腕高抬一扯,扯得她几步踉跄,道:“什么?他为何要背叛相国府,父亲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父亲说过,就算我不提点,你也总会有自己的法子,去确认王芷衡究竟是如何登上后位的。”李姰终于挣脱,揉着发红的手腕,道,“元儿,我本就没有你聪慧,父亲是何深意,我如何得知。你若认他同你的夫妻之礼,那你可还认父女之情。你是信他,还是信父亲。”
李玑珥简直觉得,李姰怕不是魔怔了。
子婴会背叛相国府。
为什么。他有什么理由要背叛相国府。这简直太荒唐了。
“元儿,父亲和你一样,自上郡之乱后,一直在寻找长兄李由的下落。你知道吗,长兄他没有死,可他也没有回咸阳。你想知道,是谁藏起了他们吗。”
李玑珥也一直都觉得,李由与荷华尚且在人世。可李姰这般来问她,这言下之意,难道说——
嬴子婴藏起了李由和荷华。
由上郡至咸阳,她留下的探子几乎要翻遍沿途所有镇子村落。但是没有人见过李由。那个时候上郡究竟发生了什么,竟是谁也不知道。
不对,不对,事情变得乱起来了。
父亲到底想要暗示她什么。
李玑珥忙地垂眸沉思,她需要再捋一下始末因缘。
眼神微转,却忽见不远处似是伫立着熟悉的身影,正朝着她所在的方向来。子婴心中惴惴,还是决定来她房中看顾一夜,却瞧见她忽的开门,赤足立于门扉前,衣物单薄素锦,连发簪也未别。
余光瞥着屋内,竟还有李姰的身影。
嬴子婴眉头微蹙,却还是行了一礼:“原来,姐姐在此。”
李姰回了一礼,道:“深夜,便不打搅你二人。”她眼神里似有闪烁,有意回避着他的目光,匆匆离去,连步子都是乱的。
子婴再看了一眼李玑珥的神色,问道:“怎么了,你可是有什么要问我的。”
“无妨,我只是深夜梦魇了。”她侧过身去。
他眼风淡淡地扫过她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