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篆歌》戋笛

105、第一百零四章。蒙恬之祸

　　将门阖上的同时，身后骤生风起，她望着长廊远处静静伫立的李斯，一言未发。

　　李斯看着迎面走来的她，却在与之擦肩而过的刹那问道。
　　“元儿，你长大了。”

　　李玑珥脚步夏然而止。

　　“连眼神都变了。”
　　闻言，她的背脊蓦然一僵。

　　她似是不想再多说什么，提步急急，却闻身后李斯的声音蓦然更是低沉几分：“你希望他没有骗你，你希望，他是真的钟情与你吗。我记得你十四岁那年，快被老夫打得断气，也口口声声嚷着要嫁与扶苏。怎么，你现在中意的人，不再是扶苏了吗。”

　　瞳眸陡然放大。
　　她足间一旋转瞬间回头，青丝在寒风里凌乱如絮，唇上却无丝毫血色：“不是的，我……”

　　“他在骗你，你很清楚的。”

　　“我……”

　　是的。昨日夜里他句句话皆顺她心境，莫不诚恳。可是面对她的试探，他话语间却总能巧妙却避开要点。

　　只可惜，她不再是当初那个被他三言两语绕得不知四下何处的李玑珥了，此人话术极其厉害，而藏在他亦真亦假的字句中的心，究竟在是在忖度衡量什么，他却从不说与她听。

　　“可是你还是想信他，你是不是觉得，他的谎言之下，也许有别的苦衷。”

　　“没出息。”
　　李斯眉头紧锁，看着她有些发慌的眼神，冷然怒斥：“他竟用这些骗小女孩的玩笑话儿，匡住了你么。你怎的反而越年长越透着傻气了，我的元儿，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的眉头微蹙，眼神也似是带着几分不安。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想起了昨天夜里和李姰说的一番话，她竟还言之凿凿地说想要相信他，不想伤害他。

　　难道在自己的内心深处。

　　依旧在相信他。
　　相信什么，相信他是真的钟情于自己？相信那些辗转温柔的话，没有半分虚假。

　　手臂上的汗毛顿竖。如同一碰冷水从头顶泼下，脑中忽得清明了起来。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心错综的纹路，化掌为拳，将一片纷杂紧握在手里，拳头却还止不住地在颤抖。
　　父亲说的对，她在害怕。

　　“父亲，对不起……”她极力想要让自己的拳头不再颤动，可是，像是连骨血都要被这场雪冻成冰碴，从身体深处透着刺痛，痛到她不得不颤动，“可是父亲，是你说过，要我学着去相信他的，您在沙丘说过的，您忘了吗。”

　　“此一时彼一时了。元儿，相信的代价是什么，你确定，你承受得起吗。”李斯摸着她的脸颊，手心是如此的温暖，眼中却带着心痛的光芒，“父亲知道，这些年，你有些过分依赖于他了，现在还来得及，抽身出来，他不是你可以相守一生的人。元儿，他会成为我李家的敌人。”

　　“为什么。纵使他有所隐瞒，为何又一定会成为我们的敌人。”

　　难道真的就没有半点可能。
　　没有半点可能，他真的是——

　　喜欢她吗。

　　就像是她也很荒唐地，也曾那么喜欢过扶苏。嬴子婴就没有可能，是真的对自己动了情吗。

　　“孩子，你且随我来，父亲给你看一样东西。”李斯揣摩着她的神色，终是如叹息一般地说道，“看过之后，你便都明白了。”

　　-

　　嬴子婴再醒来时，天已全明。看着眼前空荡的床铺，他心中隐隐不安，披外衫便匆匆踏出门去，恰巧见到正往屋子走来的李玑珥。

　　只是，不知是不是雪色相衬，她的脸色，似乎有些苍白。

　　“醒这样早，做什么去了。”他顺手解下自己肩头的外衫，披在她身上，自己却甚是单薄。

　　她没有作声。
　　嬴子婴眉头几不可见地一蹙。

　　“你如果有什么要问的，尽可以问我。我都会如实答你的。”他牵着她冰冷的手，将她带回屋内，掩上一门风雪。

　　见她还是不做声，他软声道：“是不是昨晚，李姰和你说了什么，让你很是在意。”
　　她终于转过头来，与他对视上，只是那眼神空空的。

　　“如今的形势太复杂了。但是元儿，你一定要信我。”

　　这句话，竟似一把刀子，猛地通进了她的心口。

　　她的背脊，忽的便僵了。

　　“我无法分清你哪句话真，哪句话假。你要我信你，是想要我像一个傻子一般，任由你摆布吗。”她攥紧了拳头，转过头却看到子婴的下巴越发紧绷，身形也渐生僵硬。

　　他猛地意识到。
　　她方才定然见过李斯了。

　　他眼神顿时暗了一瞬，倏然道：“元儿，你不觉得奇怪吗，你难道没有察觉到你这次回来，李斯也好，李姰也罢，都一直在挑拨你我的关系吗。”见她还是不接话，他眉头越发紧锁，握住她冰冷的手，道：“也许你会觉得很荒唐，但是，听我说，你现在不能相信李斯。”

　　“我已经……不想再听你说了。”

　　“初遇时，你说你叫岑铭之。可是，不是的。”
　　“五年前，你说在易水河畔救下我的人是你。可是，不是的。”

　　“教唆岑千秋，利用我长兄，引陛下忌惮臣子功高易反而调遣蒙恬于北境的是你。以方士之胡言引焚书坑儒之天怒，迫害扶苏流放北境的是你。与赵高斡旋，协病重的先皇东巡至沙丘，我原以为会是赵高动的手，可就在刚刚，我想明白了——”

　　“你忌惮我手中扶苏的立储圣旨，是你……杀了陛下，而我的父亲，却不得不替你掩盖真相，推你上位。”

　　她缓缓地摇头。

　　“你的城府之深，步步为营，审时度势杀伐决断，几乎到了滴水不漏的程度。你太可怕了。”

　　她不再如昨日夜里，虚着试探什么。
　　子婴的心间依旧平静，却也犹如冬日的湖面，渐渐结上一层单薄的冰霜。

　　他眉头微抬，目光潺潺如静水缓流：“你怕我。”

　　“是的，我怕你。”

　　她轻轻解下一身裘衣。交付在他手上：“我宁愿谁也不信，也不要再错信.”

　　“那你也不要我为你去说服王翦内应蒙恬了吗。”他的话陡然冷了三分。

　　“你不会去为我劝说蒙恬的。因为你——”
　　李玑珥眼眶发红，转眸凝视子婴。
　　“早已算计好，握有与他谈判的筹码。你根本无心推翻他的王位。”

　　“在你眼里，那些有血有肉，有炽热魂魄的人，都不过是一枚冰冷的棋子。该弃则弃，该落则落。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我父亲不将赌注压在扶苏身上，而非得选你。”

　　她眼中寒光猎猎，似是一把剑刃，凌空而来。
　　“因为你够狠。你的心，犹如一潭无底的深池，不会因为任何东西而波动。你眼眸里所有的恬淡温润下，都藏着不为人知的衡量与忖度。”

　　李玑珥的手，轻颤着，指着他的眉心。

　　芷衡，是扶苏在这个世间最后的牵挂。是他心间挚爱，是他抛却了江山，也要与之清苦厮守之人。
　　她亦不惧天寒地冻的雪原，千里迢迢奔赴与他。
　　李玑珥这才明白，不是她背叛了扶苏，不是她不愿与扶苏报仇。

　　而是这咸阳城里的人，心思一个比一个深沉，一个比一个恶毒。一如宫门，再不由己。

　　她抬手，倏然握住斜倚在床榻旁的剑柄。
　　他眼底暗光乍现。
　　李玑珥一怒下将长剑一抽而出，剑光刺目，长旋而下，裙裾一角应声撕裂。

　　“我与公子，终究不是一路人。四年前我嫁与你，为的，是延续相国府的荣华，是保扶苏性命。而如今走到这一步，我早已不在乎所谓荣华，扶苏，也惨死北境。你我之约，就此覆灭。”

　　衣袂随乱絮飘落，落在他鞋畔，寂静如雪落一般。

　　在她转身的刹那，猛地被一阵大力扯回，他踏过地上残锦，扣着她的肩胛骨用力一掰：“说来说去，终究还是不过一个扶苏！”

　　“缠花之毒！”她挥手一避，连退数步，撑在桌上才勉强稳住身形，桌案上杯盏一应落下，一片狼藉。

　　她的眼底，闪着恍若要滴血的细碎的光芒，“这世间，根本无解。纵使你给她吃下再多花种，她也再难活过十年。我早就跟你说过，你尽可以做任何事情，除了动这一对母子！”

　　手指大地，指尖锐利胜过长剑。
　　她通红的眼，睫毛还在颤抖着，喉头一阵干涸。

　　“为什么，他的性命我守不住，到最后，连他临终的嘱托，我也一样只能辜负！都是因为我相信了你，都是因为那个时候，你要我相信你！！”

　　哐当——

　　转瞬间，她身后的长案在剑光下碎裂倾塌，剑身擦过她的脸颊，割断她一缕鬓发，钉入她身后墙壁中。

　　他手依旧轻抬，未曾收回，周遭的烛火却转瞬间尽数熄灭。
　　黑夜里，他眼神中终于崩裂出如剑的锋芒。
　　“我所做一切，皆是为你。”

　　“你撒谎！”面对他，她眼神无所畏惧，以手指地，一字一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自己！你攻于算计毫无底线，你的内心，肮脏卑劣无人能及！”

　　“你三言两语，从我手上骗走王芷衡，而如今，就算我跪在地上求你，其实，你也根本不会为我去劝说王翦。你要我信你，可是，你可曾对我，说过一句真话。”

　　她转身往门扉而去，却还方才触及门把，将门拉开的一瞬再一次被摁回去。

　　碰地一声，她的背脊狠狠撞在一侧的墙上。一侧正是方才钉入墙壁的剑刃，还散发着寒光。

　　子婴的眼神，却愈发地暗沉下去，声音也喑哑了几分，道：“是我一生流离微贱，却妄图直上云巅。元儿，你又可曾知道，我从一个叛国罪臣之子，走到能娶你大秦相国之女，这路途，又是多远。”

　　“我能遇见你，已是竭尽我一生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