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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一百零一章。缠花之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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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在发妻断气的那一夜,在芈阮尔,囚于孤亭之中,寂寥地凝望着漫天霜雪皑皑无垠的时分,在赵国邯郸终于国破,天下合一近在眼前时。
将将冷血下无尽的遗恨,尽数藏在了幺女的小字里。
“我不要,跟他走同一条路。”子婴将门扉彻底关上,最后一丝月色掩去,屋内寂黑而静谧,“元儿,我也不要你,和他走同一条路。”
他很清楚,李斯的图谋与大义。
但是。
至少是李玑珥,至少是她,不该再成为这乱世肃杀下的祭品。
“子婴不愿逆天下运势,但求改一人命格。”
他蜷起指尖,拂过她的下颚,将指尖轻触在后颈发丝间,将她头托起与之对视。
俯首而下,呼吸渐近,她能清晰嗅到他身上,一如既往的青兰檀香。
偏就是这一刻,她心竟如击鼓而震。
猛地一下她狠命推开,他一时不备连退数步,哐当一声砸在身后门扉上,闷哼一声。
她抬手,摸着自己的脸颊,意外地发现有些发烫。再抬眸看着几步外的子婴,不由得庆幸他身后门扉关得紧,一丝光也透不过来。同是一片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的面容。
正当暗下庆幸时,手腕却被猛地一下拉拽,她只听耳边风声瞬起,踩踏过一地书简往前栽去,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下颚一抬,唇齿厮磨。
一番纠缠后,她这才再次挣脱,羞愤难当连退数步:“你再敢戏……”
他顺着再往前,将她连逼到身后桌案边,眼如宣墨:“我从未戏弄过你。”
“你到底想要……”
“你说呢。”
她被桌案一绊,竟顺势跌坐在地,哐当一声,满桌书简落地。
他屈膝半蹲,牵住她的手,将她拉住,道:“不要去想蒙恬的十万军权,不要去想王翦是否内反,不要去想胡亥继任帝位……李玑珥,你认真地想想我,想想我一步步如何走来,你不是一直很疑惑,我为何错失帝位吗。”
眼眸愈发深了,恍若无底的幽潭。
“你用你的心,认真地想一想,这天下,我因何失去。”
“因我心中逆鳞被察,因赵高,看穿了我的心。他能将计就计炸死后以一卷立储诏书让我与相国府顿生嫌隙,就证明,他对我心中忌惮,尽是了然。连你和李斯都未能看穿,他却能知道,这都是因为段白衣。”
“那一次府中暗杀,我不该放任段白衣离去。我理应杀了她。因为她太过了解我。我亦是之后才幡然醒悟,你以为,以你之力真的能废她手筋吗,凭她的身手,要杀你易如反掌。她不愿多作缠斗自废双手离去,只是为了向赵高传递讯息。”
他俯身,再一次将她拥入怀中,而这一次,极尽轻缓,如同护住一片易碎的琉璃玉瓦。
她只知呆呆地伫立,一时间竟忘了动弹半分。
“我没能承袭皇位,并不是我与李斯生了嫌隙。而是,在我被勘破真心的刹那,早已注定赵高将不断以你设局,算计于我,逃得过这次,也逃不过下次。”
“我舍不下你。”
“你……”
她僵直地站着,愣了许久,脑中一片乱绪。
“可,可是……可是我……”
“可是,你未曾喜欢过我。”他应下这一句话,伴随着一声温柔的轻笑,“无妨。你可以不喜欢我,但是,你一定要信我。”
李玑珥抬手,反而紧紧地揪住他的两边衣袖,就如同揪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我自是信你。”
“那么,我将这些同你说得清清楚楚后,告诉我,你还要去助蒙恬吗。”
她长久地沉默了。
子婴瞳眸渐渐深邃。
“我要去。这是扶……”她话语戛然而止,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眼前人,继而道,“那是我的心愿,纵使你不愿称帝,也不能是胡亥。他生性乖张暴戾,又有赵高为佐……”
“我明白了。你不用同我解释这样多,你只要还如从前一般便可。从前的元姑娘想要做什么,从不用看任何人的眼色,你忘了吗。你要襄助蒙恬,便去吧。世事究竟如何演变,便只能交给天命了。”
门扉顿开,清风徐来。
月色平添屋内几分寒意,他衣袂飞扬,负手将离。
“天命?”
她却苦笑一声,望着门扉外苍穹无垠,月朗星稀。
“天命,最是残忍。”
“若有一日,事态凉薄,人心不古,你不知该信什么的时候,信我便是。”话音未落,门扉前已无身影,外头长廊空空荡荡,好似从未有人来过。
李玑珥默不作声,开始拾起一室凌乱的书简。
子婴越过长廊,方才从袖中取出一卷文字圆润弯绕的旧书简,依稀可见上头的月氏字外还标着有些模糊的楚文。取下壁上灯笼,将灯油淋在书卷上,一下燃起熊熊火焰。
炎色映在他如墨的瞳眸里,分外妖冶。
已过子时。相国府中壁烛皆熄,黑黢黢一片,长廊远望而去,分外渗人。
子婴脚步无声,如一阵风穿堂而过。转角过后,却见合欢树下,李斯一人坐于棋盘下,执子而落。
啪嗒一声,落下一颗白子。
子婴垂眸,瞧见棋盘上黑白割据,便也坐于对面,欲挟一黑子,却被李斯一手拦下。
“公子已为局外人,又何必再碰这棋子。”
子婴眼底暗光流转,不顾李斯的虚拦,捻起玄子,落于棋盘,道:“天下之棋,又有谁,是真正的局外人呢。”
“公子话说得圆满,小女如今心无所依,自然是信你。却不知,你有本事烧了那上古遗书,也没本事,让她永远不知道缠花之毒的真相。”
子婴落子之手一顿。眼风轻扫过李斯的面容。
“她通自幼聪颖,三岁知四言,不到九岁,便熟通七国旧语。她是我李斯众多子女中,最聪明的一个。如今也不过还是年少稚嫩了些,才能被你三言两语诓骗了去。”
李斯字字诛心,子婴却终究不动声色,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玄子放回盒中。
“即便再行执子,想下的,也不再是这一局棋,怪没意思的。子婴还是不打搅了。”他声音微寒,起身而立。
“不要再执迷不悟了。公子。放下她,放下这无端的情爱,你会是这世间最好的帝王。现在还来得及,蒙恬兵临城下,赵高权位不稳。只要你想,老夫,还能将你推上帝位。换言之,若你真的想要元儿一生无虞,便更该去争,让她永远居于云巅之上,方可永不屈膝于人之下。”
子婴俯一局残棋,冷然道:“我不是扶苏,将自己逼入那样两难的绝境。我更不是胡亥,可三言两语听由人摆布,沦为傀儡。”
“你不会是任何人的傀儡。如若你愿意,公子顺承皇位那一日,老臣愿自绝殿前。公子应该明白的,老夫从开始力保公子上位,就从没想过得以善终。自古帝王都应专政,不得任何一个臣子拥权过重。”
“老夫为的,从来都是天下苍生。还望公子慎重抉择。公子可以选错一次,万不可再错第二次。若此番不得帝位,赵高权位一稳,便再难有转圜之机了。”
生得帝王之才,便应担帝王之责。
可这嬴子婴,为何就如他父亲,如他堂兄一般,被情深二字所困。
子婴斜睨着棋局,蓦然一拂衣袖,满盘棋子皆落。
“李斯。”
棋子崩落一地,清脆声响不息。嬴子婴声音寂如冬夜,道:“谁为执子人,谁为落子,本无定数。相国于我而言,已是弃子一枚。子婴于相国而言,亦如是。”
李斯却抚须长笑起来:“倒是少见公子,这般轻狂姿态。你要小女尽人事,听天命,可那真的是天命吗。”
子婴眼光骤冷。方才他与李玑珥的对话,果不其然,李斯尽数了然。
“话说得感人至深,连老夫,也是由衷感怀于公子的情深。可到头来,不过是将她从一方未尽残局中,挪入另一局。”
他敛拳于袖。
“你对她动了情,可你,依旧在算计她。你和老夫年轻时,实在是太像了。你永远无法对一个人毫不保留,那是你生来多疑的天性。元儿,也是一样。她只要被欺骗过一次,就会对此人,永远保留一份戒心。”
“真正的情爱,是纯粹的。可你二人,都太过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