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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一百章。缠花之毒 ...

  •   床榻边的烛火忽明忽暗,窗口外高悬的灯笼忽的被风垂落,燃起明火来。
      长廊处传来清晰而轻缓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

      胡亥紧紧握住王芷衡冰冷的手,感受着她愈加虚无的脉搏,面容尽是血色。他遣退所有人,坐在塌边俯下身抱住她,想要让她的身子更暖和一些。

      她一定是服毒了。他应该一步不离地跟着她的。可他已经说过,如果她死了,便会让王翦整个府邸的人陪葬。

      可她还是要去死。
      他们成亲,还不足十日。

      胡亥看着她乌青的眼眶与唇色,久久地发着怔。

      脚步声忽的停下,胡亥转过头,看到窗外正拭去剑上鲜血的嬴子婴。夜风微凉,可他眼底的光芒,更冷。

      扑通一声,靠在墙上的侍从拭去支撑软倒在地,血溅上子婴的鞋履。

      “你不相信她会不顾父亲女儿的性命,自尽在这宫城里,我也不信。”刀入鞘,子婴越过窗阁,推门而入。

      玄衣如墨,自踏入这房门开始,他的每一步,竟不再有任何声音。

      “你要杀我。”胡亥站起身来,看着他腰侧的刀,“你以为事到如今,你杀了我,还能当上皇帝?我告诉你,旨我早已……”

      “我知道,废除李斯相国职位的旨意,你早已拟好交给赵高了。就算你死在这宫殿里,我也不能再借着李斯的势登上王座。这些制衡手段,都是赵高教你的。”

      火光刹那间熄灭,屋内漆黑一片。

      “如果你料到你会被杀死,那为什么还要来抢这个王位。为什么装聋作哑,甘心成为赵高的棋子。”

      灯芯处袅袅的青烟,消散的黑暗中。
      胡亥握紧了身侧,那一只越来越冰冷的手。

      “世上哪有万全之策,不过赌一把,是输是赢都无怨罢了。”

      子婴没有作声,依旧捏着袖口,指腹轻微摩挲。

      蓦然,却听见轻微地滴答一声。
      子婴眼风微抬,望着床榻边低着头,身子却在发颤的胡亥。他的头耷拉着,像也是没了生气一般。

      “我赌的……”
      他的声音里竟有些颤动和哽咽。

      “从来都不是皇位。”

      啪嗒。

      子婴眼眸缓缓睁大,却看到胡亥抽出腰侧匕首划破腰带,脱下一身玄色龙纹外衫,另一只手始终不曾放开王芷衡那只冰冷无骨的手。
      再抬手,抽出发冠上的赤金短簪,头微偏,赤金发冠顺势滚落在地上,停在嬴子婴的脚边。

      即便是在夜色里,那发冠依旧熠熠生辉,有着刺目的锋芒。

      子婴的眼,缓缓垂向一侧,似是略有叹息。

      胡亥耳贴于其胸,听着她愈发微弱的心跳,缓缓闭上眼。

      王芷衡,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
      他圈住她的身子,几乎要将整个人融入她的身体。

      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花色朦胧中,那一抹亲切烂漫的笑意。

      我所做的事,从不后悔。要弑兄,我便弑兄。要夺储,我便夺储。
      如今输了,我也跟你一同输。

      “随便了。赢子婴。你当得了皇帝也好,当不了也好。随你怎么样了。你要杀我,就杀我吧。”

      子婴的眼微微眯起,走至塌边指尖摁在她脉上,的确已经是命在旦夕了。
      胡亥却惊于他这一举止,猛的一下站起来,紧紧揪住他的衣袖说道:“若你还有法子救她一命,朕……”

      “别拽着我。”子婴从袖中掏出小瓶,从中取出一粒丹丸,掐住她的两颊迫使她张嘴后,猛地合上一推下颚,迫使她用尽力气咽了下去。

      不出片刻,她又翻身吐出一滩血,但这次,血色却没有之前乌黑。
      而她竟还恢复了些意识,眼睛睁开一条线。

      “你若能将她医治好,我定然……”
      胡亥喜极,一下扣住他的手腕,话却戛然而止,眼光忽的变得尖锐起来。
      手上猛地捏紧,像是要捏碎子婴的手腕骨。

      肃杀之气顿显。

      嬴子婴淡漠地看着胡亥愈发恶煞的眼神,清浅然道:“你也并非愚不可及嘛。”
      胡亥看着奄奄一息的芷衡,再看向面前这个人,一字一句道。

      “这毒,竟是你下的。”

      一个多月前,他将王芷衡从北境带回。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给她服下剧毒。

      嬴子婴嘴角携着几分疏离似的笑意,将自己手中青铜药瓶放在胡亥的手里。
      胡亥目光如针。
      “她不过是一个无辜弱女子。”

      子婴淡漠然道:“她本来是。但正因为你的存在,她此后一生,都注定卷入无数争斗与伤害。这不是你的本愿吗。”

      “就算会毁掉她,就算会杀死她,也要得到。”

      他一挥衣袖,猛地连退数丈而无声息,本已灭尽的烛火,竟然转瞬间又被点燃了。门扉尽开,嬴子婴斜睨着胡亥,道:“一颗只可续她七七四十九日性命。胡亥,这个女人的命,就握在你手里了。”

      “如果你是要皇位……”
      “我不要皇位。”

      “那你是要我杀了赵高。”
      子婴瞥了一眼地上的赤金发冠,声音寂静,“你杀不了赵高。”

      “那你……”

      “我要你马上废除李斯相国之位。但不能伤及李氏族人半条性命。”子婴道,“顺便,转告一下赵高。我不拦他的路,也烦请他,不要挡我的。”
      他眉头轻挑,补充道:“若他不仔细碍着我了,让我无路可走,那我可就只有去抢他的路走了。”

      风起门掩,胡亥追出去几步,却看到走廊尽头有熟悉的人影。
      阴恻恻地伫立在黑暗里,与胡亥对视上后悄然走出,现身在月色下的长廊中。

      “先……先生……”
      胡亥不知为何,忽的冷汗冒出,连着退步两步。

      赵高却始终温和地笑着,走到他的面前行了一礼,恭谨然道:“陛下万安,不知皇后如今身子可好些了。”

      胡亥下意识地拦住了赵高进门的路。

      赵高起身后,却始终只是静默着含笑,道:“陛下不必拘谨,陛下已经是万万人之上的君王,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不,先生。朕能有今天,全都靠先生您……”

      “只是内宫之人不便出宫。陛下若下次再见到子婴公子,还望替臣下转达。”
      赵高举平手齐眉,和颜悦色地又行一礼,道。

      “臣下只是一位卑贱的阉人罢了,断断然是不敢拦子婴公子的路的。是公子抬举臣下了,还请公子千万不要顾虑臣下,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便是了。”

      说罢,复行一礼,悄然躬身退下。

      -

      相国府。
      整面墙都是密密麻麻堆砌的六国书卷,微光闪烁在黑暗里。
      房梁之上,稳稳悬坐着的李玑珥一手握着灯盏,又抛下一卷书简,伸手拿起另一卷,一目百字,一卷又一卷。
      齐楚燕韩,医书异闻,真假难辨。

      那么蹊跷的病情。李玑珥见过的。

      啪。
      又是一卷书抛下时。却有人推门而入。

      再抛下下一卷时,书简被稳稳接住。嬴子婴看着上头百年前的赵国旧字,轻笑道:“你回来了,既不告知你父亲,也不告知我,却一头扎入这书房里翻这些禁书。你想查什么。”

      她顿了一顿,还是将今夜,她发觉王芷衡中毒之事告知他。却见他沉默了片刻。

      她又抛下一卷书简,道:“说来你可能不信,但我,真的见过这种症状。这病症来势汹汹,你莫要搅我,时间不多我得……”

      “那毒已经解了。”

      她手一顿,这才转过头,俯瞰着他错愕道:“你如何知道。”

      “她如今是一国之后,若是她有什么事,胡亥不会瞒,也瞒不住。如今宫里还没有任何动静,自然是已解。”他笑得几分温柔,伸出手,“下来吧。”

      “话虽如此,我还是想查清那毒,我想知道……”

      “那个孩子,不是扶苏的孩子吧。你把扶苏真正的孩子藏在哪里了。”

      她话哽住。
      他如何知道,她抱给蒙恬的,并非真正的扶苏之子。

      “罢了,你不告诉我也无妨。”

      一声轻响,足间轻点屈膝缓落,衣袂飞扬。她一身利落玄衣,甚是飒爽,琥珀一般的瞳眸泛着晦暗的光芒:“便是有妨,我也并不打算告诉你。”

      她越过身去的刹那,却被他一下拽住衣袖。
      微侧过头,便听到他反问一句:“你就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她神色未变,只是淡淡地望着某处。

      “我们的……”

      他才道出三个字,她便若有所觉。心口隐隐发着疼,微微侧过头来,眉眼低垂道:“我们,本来就不该有孩子的。我以为,你和我一样是这么认为。这根本就没有意义。”

      他眼眸顿细,手竟然在不知觉间放开。

      “扶苏死了,你的皇位……也丢了。真是一败涂地啊,我们两个。”她自嘲地勾起嘴角,眼底尽是落寞,手虚扶额头,垂眸望着地面。

      “我……”

      “对不起。”她缓缓闭上眼,眼角似是有氤氲的雾气,“扶苏的立储圣旨,如果我没有迟疑地烧掉,就不会牵扯出这许多事了吧。但那时的我也是不知,你竟如此忌惮我,忌惮相国府。我承诺过的事情,从不反悔。我从来……”

      轻轻吸一口气,这才将微颤的声音平复。
      “从来,都没有想过背叛你。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用那一份圣旨,让扶苏登上帝位。我一直相信你,我信你登上帝位后会守诺,会立我为后,会许相国府无尽荣华,会保扶苏偏安一隅。”

      她的话绵软,似是毫无气力,透着几分疲惫。
      夜风拂面,分外清冷。
      “我说过会让你当皇帝,就一定会让你当。可是你,为什么不信我。”

      手撑着,挡住发红的眼眶,却盖不住声音里的哽咽。

      “罢了,罢了。我现在不想同你谈论这些……我,我不想去想那些事情。现在,我还得想着法子再进宫一趟,我必须要见王芷衡一面。蒙恬陈兵东境,琅琊郡外,而南下章邯尚在观望,如若王翦不为内应,怕是胜算寥寥,我一定得说服王翦。还有王芷衡的毒,我
      要查明白是谁想害她,尽早对应才是……”

      她已经心力交瘁了。
      她从未觉得一场算计,竟也有这般疲惫的时候。心口的疼还犹如绞痛,可她却片刻不停,必须不得向前走。

      扶苏将芷衡托付给她,她一定要尽她所能替他好好护住这一对母子。

      而因为她的这一步险棋,已经将蒙氏推上崖边。若是此事不成,蒙恬,蒙毅,还有蒙予白……统统都会陪葬。

      她看着自己的手,仿佛还能闻到那熟悉的血腥气。
      一切都没有退路。

      温暖的气息,陡然从身后传来。温暖的怀抱将她拥住,轻柔的吐息挠着她的脖子。她的背脊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缓有力。

      “怎么会没有意义呢。”
      耳畔的声音,如山涧清泉一般,澄澈清朗,却透着哀凉。
      “那是……我们的孩子啊。”

      她倏然一愣,眉头渐渐沉下。
      缓缓回过头,余光打量着他的神色。

      “你……”

      “我们是败了。可是元儿,你知道,一个一生从无败绩的人,他靠的是什么。”

      恍若急来寒风。
      “不是无双的智计,而是,永无止境的割舍。”

      “十九年前,赵国邯郸城破。那个女人撺掇着赵国王族贵胄,暗下挟持身怀六甲的李斯发妻,扬言,只要李斯劝谏秦王留赵王一命,便愿将其妻完璧归还。李斯却枉顾伶芫性命,执意将赵国王族屠戮殆尽。
      长安君将伶芫送回李斯账内时,伶芫已然重毒入骨。她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才将你生下。伶芫是李斯自幼相依相伴的女子,陪他浴血踏过过十数年的坎坷崎岖,为了灭尽赵国,他甚至没有丝毫犹豫,就舍弃了他结发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

      子婴曾对她说过,李斯定会将一生的荣宠光华,都赠与李由,和李玑珥两兄妹。
      他如此笃定,原来,竟是这样的缘由。

      李玑珥的背脊渐僵,唇色也不知觉间淡去。

      “再往前,推至三十年前,你我都还未降生于世的时分。李斯分明倾慕于我生母芈阮尔,但是为了挑起秦国内乱,为了能在一片乱象中凭借他过人的谋算攀附上他看中的,所谓拥有帝王之才的公子嬴政,依旧割舍了他深爱的女子,将她送到长安君身畔,继而又替换入宫,引起陛下暴怒,令她被囚禁折磨十年最终孤单地死在宫墙之内。”

      他绕至她身前,挡住一门扉处透入的泠泠月光。
      俯瞰着她怔忪的面容,轻然道。

      “元儿,你为什么,小字元呢。是伶芫之元,还是阮尔之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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