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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恨 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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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常醒了,刚转醒的眼睛里还带着朦胧迷惘,恍恍然如新生儿。
“醒了?”言玖略带笑意的道,“睡得可好?”
“糟得很。”孟常清晰的记得梦里所发生的事,梦里说过的话,对方的一颦一笑都记得清清楚楚,很奇怪,梦醒后会如此清晰吗?
“扯谎,你在梦里可都笑了好几声了。”言玖打了个响指,在孟常惊异的眼神中转着食指缓缓道来,“你与我是多年好友,彼此就住在对街,合乐痛饮,而后你娶一妻,办了十桌的喜酒,来人都是些旧识,咱们举杯对欢,吟诗作赋,载歌载舞,你对我说那是你最开心的一日。随后你得一子,这大胖小子极为孝顺又颇有出息,小小年纪被称神童,十六年后便是朝廷数得上位的良臣,国家政治清明,天下太平。五十年后你奄奄一息躺在床上,明明命不久矣,立马要驾鹤归西,却对我说,这一日是最幸福的。”
言玖看着孟常错愕的表情,心中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骄傲,挑眉问:“可对?”
“你怎……这般清楚?”
“当然。”言玖起身走近孟常,眉目如画,脸上挂着冰冷笑意,“你的梦便是我造出来的,我怎能不清楚?”
“什么?”
言玖撩开孟常挡在眼前的碎发,露出他端正的面庞。
他道:“你们说我是莲王的狗,你们却不知道他是如何把我唤出来的。”
他顿了一下,似在回忆当时的场景:“世间分六界,你所生的地方,名为人界,而我出生的地方,叫魔界……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是在说什么玄幻的故事!老梦魔一生勤勤恳恳没做什么坏事,后来升仙了,我是他唯一的弟子,自然是要继承他的位置的。”
“那你为何……”
“因为莲王不知从哪得了个阵法,明明是蹩脚的伪阵,却偏偏让他画错了几笔,歪打正着的成了唤魔阵。”言玖嘲讽的轻笑一声,这声却是笑给自己听的,“那阵就出现在我家的地板上,好巧不巧,我脚一踏就陷进去了。”
孟常:“……”
“起初我是好奇的,如此一个小少年,为何眼里没有光彩只有冷漠。”
当时的屈弈不过是一个十六七岁少年,脸上都还留着些软肉,个头还不及言玖的肩膀,气势倒很足。
他万万没想到真的会召出人来,惊愕过后便防备的后退两步,冷冷问:“你是什么东西?”
言玖好奇的环顾四周,末了淡笑着回他,眼底却没有笑意:“小孩儿,放尊重些,我可不是东西。”
“那你是人是鬼?”
“皆非也。”
屈弈蹙眉默了一会儿,估摸是把从各种段子里听来的妖魔鬼怪想了一通,他迟疑道:“妖怪?”
“错,妖为无人智之物修炼百年千年而成,我比较方便些,生下来便是魔了。”
“……魔?”
言玖哼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也敢画唤魔阵?好在你小子命好碰到的是我,若是其他的魔,估计你现在已经去阎王那报道了。”
“都说从这阵里出来的,都是可以定下契约的。”屈弈把言玖的嘲讽当耳旁风,开门见山道,“你能吗?”
“能啊。”言玖回得很干脆,无非是觉得好玩罢了,“你要我做什么?又要拿什么来换?”
屈弈沉着脸认真思忖良久,一双眼睛灼灼看着言玖,仿佛下了天大的决心。他缓缓开口:“我要你帮我坐上我应坐的位置,我愿用二十的寿命换你的十年,十年里你必须待在我身边,不欺瞒不背叛,忠诚如痴。”
十年,对于魔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反正在魔界也是无所事事,不如来人间玩个十年。言玖如是想,却万万不料自己会在十年里倾心于屈弈,即使知道自己死后会下地狱门,也甘愿为他手染鲜血。
言玖笑了起来,眉梢微翘,眼弯弯如月,连薄唇都显得温柔多情,他极为上戏的作了个标准的揖,嘴里介绍道:“在下姓言名玖,是新上任的梦魔,诸多规矩还不懂,还望海涵。 ”
“然后呢?”孟常哑着嗓子问,“你真的收了他二十年的寿命?”
言玖无奈一笑:“连判官都不能乱改生死簿上的生死日,何况我一个小小的魔呢?只不过十年之后我是必须要走的,他亦不会留我。”
“十年……快了。”
“是啊,快了。”言玖盘腿坐在孟常前,稍稍仰头看他,“我不能像我师父那样成仙,修为不够成不了魔尊,可这一生已染了太多人的血,成了邪魔,邪魔是活不长的。”
孟常一怔,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为何?”
言玖耸耸肩:“自古如此,恶有恶报,善有善报。”
他抬手微微触上孟常的腿,不敢多用一分力,他做出一个他应当做的承诺:“你要是肯认,我一定保你不死。”
孟常冷哼一声:“临时抱佛脚?就算你救下我,也依然算不上善事,不过是你欠我的罢了。”
“莲王说你必须死。”言玖站起来,拍拍沾了灰的衣摆,那双眼睛即使在黑暗中也如猫眼般明亮。
“我不想,这是真心的。所以我会违抗他来保全你,就像你说的,我欠你的,或许一生都还不完,这一生还不完,那就下一辈子。”
孟常怔了一瞬,蓦地仰天大笑,笑得两行浊泪顺脸颊滑下,吃得满嘴苦涩。
良久,笑声才消停。
“我认。”他嘶哑道,如同在吞一颗石头。
丰元二十六年,废太子,定于青州睿王。朝内之前所跟从前太子的大臣,见风使舵,纷纷向最有可能成为新太子的莲王示好,而莲王态度暧昧,对他们不遣不邀不结党。
总随在莲王身边的言玖,是莲王唯一的心腹,大臣们开始朝薄弱地方开始入手,却不料莲王将言玖藏得极好,终日不见一面。
言玖偷偷跑到刑司狱,却遭了晴天霹雳——孟常死了。
侍卫告诉他,是莲王亲自过来,端着两杯酒,一杯剧毒一杯无毒,孟常命不好,终是选到了毒酒。
侍卫抬眼看了看言玖苍白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他还说,言大人这一世下一世都是带着罪欠着债的,他大喊甚好,笑说这样还能再纠缠一辈子。”。
“……然后呢?”言玖抖着音问。
“七窍流血而亡。”
孟常死时绝不是如此坦荡荡,他是极其不情愿的,他不恨屈弈,却恨极言玖。他还有一句话没说,是他这一生,只真心喜欢过一个人,若不是那个人,他应该是娶妻生子,老死入土,何故成了今日这般连胎都投不成的厉鬼?
他的怨撒在言玖身上,就像地下水终于找到泉眼,一喷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言玖疼得两眼发黑,双手脱力,牙关却绷得紧紧的,不肯发出一声喊叫。
窗外青深交替,雾气蒙蒙,伴着些日出前的小细雨,在夏季是最舒爽的时段,言玖却冻得打颤。
一声鸡鸣刺破黎明,穿破重重障雾,仿佛是万物苏醒的鸣钟,一声声打破沉寂,对孟常来说却如万箭齐发,恶狠狠的穿透身体,在他身上留下看不见的上百窟窿。
他闷哼一声,吐出一口污血染红了言玖的胸口,额上瞬时渗出汗来。
言玖感觉到腰上的疼痛逐渐减轻,趁机使力一把推开孟常,跨一步迅速捡起地上的匕首,转了个腕反身就将匕首扎进孟常的胸口里。
“逃吧。”言玖又往下压了一寸,冷声道,“新仇旧恨,你不如下次再一起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