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旧忆 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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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玖最禁不住痛，尤其是剧痛。
“屈弈死了，你在地府可见到？”孟常问着，将掐在言玖脖子上的手放开了，在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中淡然道，“你生前为他赴汤蹈火背负骂名，他却一朝弃你如弃子，你可知你为他身首异处，死无完体，他却把你的头颅挂在都灵城门上四十余年。”
言玖跌坐在椅子上，腰侧的伤没有自行复合，血涌而出，白如雪的衣裳霎时被染红了半边衣摆，仿佛一片洁白接天的雪地上，开满了艳如血的一簇簇一拥拥梅花。
他用手用力捂住，却只是徒劳，流血带走了他的血色，嘴瓣发白，双目赤红，声音颤抖虚弱：“知道，那又如何，我能如何？”
孟常一言不发，冷脸抬臂往言玖的肩膀下手，言玖匆忙握住他的手腕，却还是抵不住那利如刃的指甲深入肩膀三分，后背被死死抵在桌沿上，指甲贯穿肩膀，稳稳扎在身后的木桌里。
言玖难耐低吼一声，忍住疼痛抄起一旁的木凳狠狠朝孟常的后颈砸去。孟常不躲不闪，只不过低低闷哼了一声来抵抗这木凳，手上用力又深入几分。
言玖心想，太尼玛疼了。
“孟常！”言玖眼睛布满血丝，眼泪不自禁的从眼角溢出，混着咸涩的冷汗一同滴落，在孟常手上留下一丝凉意。
他控制不住吼起来，“你他娘的要下手就干脆些！”
孟常一愣，而后狂笑起来，表情狰狞可怕，他一手抚上言玖的腰，往刚才负伤的位置狠狠蹂躏，咬牙切齿道：“你可还记得你说的话？你说你欠我的一生都还不完，这一生还不完，那就下辈子，但是你负了！逃了！忘了！你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骗子！”
……
牢房里潮湿昏暗，烛火如气息奄奄的垂死之人般微微亮，血腥味阴魂不散般堵着鼻子，让人一阵反胃，连连犯呕。耳边可闻凄叫声此起彼伏，犹如百鬼夜行，喊冤哭怨，一条冗长的甬道笔直向前，仿佛漆黑深渊一般不见尽头让人心悸，配合着耳鼻的不适，简直堪称人间地狱。
唯独甬道末尾处那间牢房安静无比。
言玖和侍卫径直走向角落处的牢房，侍卫打开牢门，侧身让开，等言玖踏进去。
牢房里没有烛光，没有窗户，只有一把太师椅放在中间，面对着正以“大”字形挂在墙上的人。
言玖点点头，侍卫识相的移出去还带上了门，牢房里又黑了下来。
言玖借着牢门处透来的光移到太师椅那坐下，对面那个人垂着头，只看见一团乱糟糟的头发，身上的囚服破烂不堪，干结了的血和烂肉黏在一起，旧伤未愈便舔新伤，负伤累累，这人遭受的刑一点都不比外面那些正在哭天喊地的人少。
周围安静得可怕，牢门外的嘶叫声清晰无比的挠着耳朵，提醒着屋里的两人这并不是故友久违的轻松会面。
言玖轻叹道：“和尚，不过一个字一手印，何苦呢？”
良久，孟常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说出的每一个字犹如吞下石子般摩擦得疼：“给我个痛快吧。”
“无能为力。”言玖冷声道，“物尽其用方可弃，这是莲王的意思。”
孟常闻言笑了起来，不过三声便呛得咳嗽不已，仿佛要把肺也一起咳出来，他仍是止不住边咳边笑，似有些不罢休的感觉：“都说你是莲王身边……咳咳，忠心耿耿的狗，呵，我算是……明白了…”
言玖不否认，只道一句：“你认还是不认？”
“言玖，我与你认识这么久以来，从未发现原来你是这般虚伪的人。”孟常自顾自的道，“你当初接近我只是为这一天是吗？从始至终我不过是你的一枚棋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皆是嘲讽：“你也不过是一枚棋子，莲王暗箱操作，等他得愿坐上皇位，你也命不久矣。”
言玖睫毛微颤，张了张嘴又迅速闭上，终是重复着：“认，还是不认？”
孟常哑口无声，定定凝视着言玖，仿佛要把他看穿看透，看明白他的心是否是黑色，看清楚他的表情是否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忍或愧疚。然而屋内无光，他不过是看到了朦胧轮廓，一如这人一般，看不清。
言玖在沉寂中打了个响指，侍卫应声从门外进来，牢房里亮了不少。侍卫低垂着头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此贼顽固不化，抵不承认，嘴巴硬得很。”言玖肃着脸道。
侍卫了然的点点头，回：“大人放心，多硬的嘴进了这刑司狱，都能撬开。”
言玖微微颔首，又露出平日里那副笑面，刺痛了孟常的眼，只听言玖说：“辛苦了，明日我再来。”
侍卫连连应了好几声，点头哈腰的把言玖送出去。
莲王府立于都灵城南区，大门只与街市隔了两条街，处处是人群涌杂的景象，只是平民不敢随意踏足皇家地界，所以当言玖御马呼啸而过，径直奔向莲王府时，行人无不侧目。
言玖回到莲王府，守门的下人一看是言玖便自觉的打开门，恭敬的唤了声“言大人”，一人将他的马牵好，言玖与他们相视而笑，熟门熟路的找到屈弈。
夏日日头正高，尽管布料轻薄，言玖的背后依然渗出汗来。
这个点屈弈要么在池塘边避暑，要么在书房练字。
他先到书房寻找一番，未果，再绕到后花园去寻，一丫鬟看他兜兜转转，便好心提醒道：“言大人这是来找王爷？王爷今早便出去了，匆匆忙忙的，也不知有什么急事。”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回去了。”言玖擦了擦额上的细汗，喘了一声道，“这天可怪热的。”
那丫鬟闻言赶忙递上自己的手帕，红着脸忸怩道：“言大人，若是不嫌弃……”
那手帕小巧可爱，白色洁底的上面是她亲手绣上的红艳梅花，做工精细，虽不是什么上等丝绸，但其针法却是值得夸的。
没等她说完，言玖便接过手帕，抖开来仔细欣赏那梅花，啧啧称赞道：“这是你亲手缝的？好针法！这么好看的手帕拿来擦我这大老爷们的汗岂不可惜？”
丫鬟的脸更红了，连耳朵尖都染了色，只听她娇嗔一声，嘴角溢满笑意，低眉垂目道：“大人可真会开玩笑，小女的手帕不过是哪里都能找到的寻常之物，哪来什么可惜不可惜？”
言玖哈哈爽朗笑起来：“此言差矣，美人手中的珍帕可是难寻得很，我得好好欣赏才是……”
“言玖。”
屈弈压低了的嗓音，冰冷的语气充斥着满满的不悦，顿时让言玖的话截然而止。
那丫鬟吓了一大跳，看到屈弈和老管家站在不远处，老管家挤眉弄眼的提醒她，她才意识过来，连忙将头埋到胸口处，颤着声音唤了一声“王爷”。
言玖心里发虚，不清楚屈弈到底听到了他的哪句话，至少听这语气，怕是在劫难逃。他转过身来，将丫鬟挡在身后，悄悄将手帕还了回去，面上却装作一副惊讶的表情道：“王爷回来了？正好，在下有事禀报，能否借一步谈？”
屈弈冷冷扫了一眼躲在言玖身后的丫鬟，仿佛眼里有弓，目光为箭，把丫鬟盯得瑟瑟发抖。
他从胸腔里挤出一个音，提脚便走。言玖也不敢落下，急忙跟了上去。
书房里的案桌上还留着昨日屈弈没有裱完的画，一股清新墨香绕鼻三巡，仿佛是画上的嫩叶和墨竹飘来的远香，令人心旷神怡。
屈弈坐在案桌前，周身散发寒气，只听他沉声问：“何事？”
“孟常嘴很硬，已经半月了还不肯认罪。”言玖眼望地板，刻意避开屈弈的冷箭，“太子一直有所动作，我怕再拖下去对我们不利，孟和尚他……”
“不行。”屈弈冷声打断他，“那厮若是不张嘴，便逼他张嘴，等他吐出那个字，斩草除根。”
言玖看着屈弈欲言又止，末了颓然道：“知道了。”
屈弈歪头看他一脸不忍心，心里开始蔓延着愠怒，他知道言玖方才要说什么，无非是同情心泛滥想要留下孟常，如此盲目不顾大局，言玖还是第一次。他挑眉连问：“你想如何？把他放走？嗯？”
言玖微不可察的紧了紧眉头，口是心非：“属下不敢。”
屈弈轻叹一声，朝言玖招了招手。言玖踌躇了一会儿，看到屈弈开始不耐烦时才移步过去。
屈弈站起来环住言玖的腰，手掌缓慢在言玖的后背游走，良久才无奈叹了一口气，一改先前让人胆寒想气势，柔声道：“孟常这颗棋绝不能走错，就算你与他关系好，也不能不顾大局，知道吗？”
言玖无声点头，这六月天本就燥热，后背被屈弈搓得有些不适，刚想推开，又听屈弈开始翻账算：“方才你与那丫鬟说什么，笑这么开心？”
言玖闻言默默放下爪子，心想还是让他抱着吧。
屈弈得不到回复，便将脸埋进言玖的肩窝处，惩罚性的往他脖子上咬了一口。言玖梗着脖子一动不动，虽说他心底是喜欢屈弈的，但屈弈的态度不明确，也从不说明，皇上推荐的王妃屈弈也爽快答应了，如此亲昵的动作，言玖身心都别扭。
“王爷，沈盈之这时应该是醒了。”言玖扣住屈弈想要扯开腰带的手，犹如扣住屈弈蠢蠢欲动的心。
屈弈半眯着眼盯着言玖，仿佛在酝酿着什么，却忽的放开他，转身拿起桌上的毛笔又开始舞文弄墨，声音都还有些沙哑：“去吧。”
言玖快速整理被扯松的衣衫，作揖告辞。屈弈拿着毛笔僵在那迟迟不下笔，听到言玖的脚步声远了才愤然甩开，水墨横溅，一幅画就这般被浓重横砍一笔，毁了。
屈弈厉声喊道：“来人！”
门外的老管家匆忙跑进来，把头压得低低的，提着心询问道：“王爷有何吩咐？”
“方才那丫鬟，可见过？”
“见过，是厨房里李大妈的侄女。”老管家回得很快，“她也在厨房帮忙。”
“别让本王再看见她。”
老管家怔了一瞬，很快应了下来。
又听屈弈道：“府里也不需要这么多人，留下那些能干的，踏实的，不动歪脑筋的，其他的都给些银两打发走吧。”
“明白。”
老管家退出书房，感叹言大人不过是与一姑娘逗趣罢了，王爷却一竿子掀了整条船。
翌日，言玖再次踏入这湿答答的牢房，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孟常的双腿尽断，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连着上身，如此，想也知道就算用上神药也不可能治好。一旁的侍卫还笑盈盈的来邀功：“言大人，他这回是不认也得认了……”
“谁叫你弄断他的腿的？！”言玖怒火中烧，一拳直接把侍卫打得倒地，那侍卫哎哟哟捂住自己的鼻子，酸疼蔓延至脑门，温热的液体流出染红了他的手掌。他蹭着地板连连磕头求饶，嘴里全是铁锈味：“小的知错了，小的知错了，可是这厮总硬着不肯认罪，小的也是没办法啊！”
言玖蹲下来，揪住侍卫的衣襟，声音冷到极点：“现在呢？他认了吗？”
“这……这……还需大人亲自去问。”
言玖冷哼一声把他甩开，快步走到孟常面前，仔细端详了一下，发现孟常还在昏迷当中，眉头紧锁，睫毛一直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睁开。言玖心想，就连昏也昏得不安稳。
他顺着孟常的头发，仿佛在对待一件珍品般温柔仔细，孟常紧在一起的五官渐渐放松，就连嘴角都勾着浅笑。言玖缓慢吐出一口浊气，放下手坐回太师椅上等着孟常醒来。
墙角挂着的烛油都快见了底，灯芯变得微弱无比，侍卫进来添了两次灯油，看言玖还是一动不动的坐在那，忍不住道：“大人，您都坐这一天一夜了，要不您去休息休息，在下替你守着，他一醒立马通知你？”
言玖睨了他一眼，言简意赅道：“滚。”
“哎，好的大人。”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旧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