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孟常 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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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玖的右眼皮跳了好几日。
他不以为意，继续逍遥，云游四方，没了日日对付屈弈的烦躁，小日子过得甚是惬意自在。
中秋佳节，河道城处处飘来月饼的香气，豆沙莲蓉的味甜，一闻便勾人垂涎，蛋黄的味中清咸，让人流连。
河边聚集了许多人，手捧着河灯合眼许愿，奇形怪状的河灯从岸边四散飘向远处，如河上繁星点点忽明忽暗，随着河流不知终点。
街道上架起了幕布，连着好几日都有戏子舞姬在上面唱戏歌舞，妙哉妙哉，热闹至极。
言玖买了一串糖葫芦，吃了一颗便酸倒了牙，于是一直拿在手里迟迟不动下一颗。旁边的小孩儿眼馋许久，吮着拇指流着哈喇子痴痴的仰头望着那串糖葫芦。言玖斜眼瞧见，不禁笑了起来，蹲下柔声问：“可想吃？”
末了晃了晃糖葫芦，那小孩儿的眼珠子圆轱辘的跟着转，诚实的点点头。
言玖爽快的把糖葫芦递给他，那小孩把拇指从嘴里抽出来，奶声奶气的道了声谢，嘻嘻哈哈跑开了。
远处吚吚呀呀的传来歌姬悠扬婉转的歌声，悠远的笛声绕着江水不肯离散，笼了那歌声一块随水流去，言玖负手立于岸边，舒心的叹了。
“言玖。”一人忽的靠近言玖，用最冰冷的语气来寒暄，“可真是好久不见。”
言玖猛地转过身，却感身体一晃失去重心，而后控制不住向后倒去，眼睁睁看着那人噙着得意的邪笑，那只作祟的手都还未放下。
只听扑通一声，有人大喊：“有人落水了！”
岸边的人们骚动起来，有人拿着竹竿匆匆跑过来，却又听一人疑惑道：“奇了怪了，明明听着落水声，怎的不见人影了？”
言玖从未想过他身为鬼，居然还能溺水，也不敢相信，他都成鬼了，还是一点水性不会。
他扑腾四肢，水花四溅。
毕竟是死过的人，心下并不十分着急，此刻还能抽出心思想想鬼溺死了，是魂飞魄散？还是降级为水鬼？
正想着，便觉自己被人夹着腋下托起来，回头一看，竟是这条河里的水鬼。
那水鬼脸色灰白，发丝粘腻贴在脸颊，没有眼黑。她一笑，露出獠牙，却恭敬的唤了一声：“梦鬼大人。”
言玖把眼前的水给抹开，岸上的人早已消失无踪，仿佛方才只不过是他自己失脚落水。
水鬼把他送到岸边，言玖狼狈的爬上岸，吐了好几口水才粗喘道谢：“多谢……多谢姑娘。”
水鬼还在水中，只露出头和肩膀，她长得不似人脸，却也懂得害羞，脸颊泛起微不可见的粉，又迅速被灰白覆盖。她的眉头紧蹙，严肃道：“方才那可是四十年的厉鬼，厉害得很，大人怎么与他纠缠上了？”
“生前的仇人。”言玖道。
水鬼略惊道：“生前？”
“嗯，他对我可是恨之入骨，方才只推我下水算是仁慈了。”
水鬼犹犹豫豫，欲言又止，她想说那厉鬼是知道这河里有水鬼，也肯定言玖不会死才往下推，那时得逞的坏笑，不过是一个恶作剧成功后的笑容。
若是要复仇？可不止这点开心。
她终究是没能说出来，只模糊的提醒：“小女不过一个小小的水鬼，不能帮大人什么，还请大人自己小心，那厉鬼肯定知道你还活着的。”
“说什么活不活的，我都死了四十年了。”言玖晃悠着站起来，“不过，我会小心的。救命之恩，我当铭记，往日若姑娘需要帮忙，便去地府的浮生殿找我。”
……
孟常很久没有这般开心，如从未吃过糖的小孩初尝那溢满口齿的香甜，连带着枯竭的心都感到了滋润。
四十多年，他以为言玖早以投胎转世，苦苦寻找多年却终未果。而今只不过因中秋佳节想要观赏河灯，便遇上了在心里念了几十年，恨了几十年的人。
即使投了胎，那人依然是眉目含笑，眼中柔情波澜，眼角下的两颗泪痣如此清晰的点在肌肤上，如白纸上的墨滴。
看他蹲下来笑盈盈的将糖葫芦递给稚童，看他立在岸边惬意的叹气，面上总是那般让人移不开的如沐春风的笑容。
孟常突然起了坏心眼，这一成不变，真假难识的笑，他看够了。
他悄然凑近言玖身边，一指微不可察的滑过他的发丝，沉声道：“言玖，可真是好久不见。”
他满怀期待的看着，得偿所愿的看到那张脸充满震惊诧异，就好像初尝糖果的小孩，连枯竭的心都感到了滋润。
身边的人们开始躁动起来，好事者也从不远处跑过来凑热闹，想看看是哪家倒霉至此，却未见河面有一丝风波，不过几串风来时引起的涟漪，哪见什么落水之人。
起初大喊的人抓耳挠腮四处张望，嘴里嘟囔道：“奇了怪了，人哪去了？”
拿来竹竿的人“哎呀”一声，急骂道：“瞎嚷嚷，我看你是碰到鬼了！”
他知道河里有个从来不作妖的水鬼，却不知言玖也是个死魂，他想着周围会有人来救他，却不料竟是水鬼救他于危险。
孟常那久逢甘霖的心瞬时结成了冰，冷脸离开，握着的拳在掌心留下深深指甲印。
于是他带着恼怒和不安，愤恨和惊诧，逃了。
言玖半月都未碰到孟常，照他这样的性子，也就紧张几日，很快忘了孟常这个潜在危险。
孟常哪能给他这般潇洒，这日在言玖睡觉时悄悄溜进他的房间，这生前无比谨慎的一个人，死后竟是如此毫无防备，对外界毫无知觉，睡得正香，微起鼾声。
何况这鬼非是要住给人住的客栈，那店家过几日要是看到那些现了原形的冥币，怕是又气又恐，拉着店小二一起给财神爷和门神大哥们都挨个拜拜。
他蹑手蹑脚走近，安静的端详言玖，良久才将手伸向言玖的脖子笔画了一下，心里想着往哪个角度才能一击毙命，后又转念一想为何要给他痛快，不如折磨来得好。
正想着，言玖便毫无征兆的睁开眼睛，黑亮的眼珠子没有一丝睡意。
孟常怔了一瞬，后退半步自嘲一笑道：“我就知道。”
言玖坐起来，合了合微敞的衣裳：“我都成了鬼了都还有人想要置我于死地，真所谓死都不能安心。”
“有句话叫‘做鬼也不放过’，你没听过吗？”孟常揶揄他。
“说的就是你吗？”言玖低低笑了一声，“下手真不干脆。”
孟常活动活动手指，半步的距离，只要出手，必能得手。
这四十多年来，他无时无刻不想亲手扒开言玖的皮，喝其血食其肉，让他跪地求饶，让他痛哭流涕，让他为当年所做之事悔恨不已。
这才是凶狠残暴的厉鬼报复。
他袖中滑出一把匕首，抓在手里猛地划向言玖，势如破竹防不胜防。
言玖一惊，匆忙往后倒，堪堪避过那凌厉的攻击。孟常扑了空，刹那间便将匕首转了方向，直直向下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言玖用手直接握住了刀刃，皮肉割开的疼痛从手心传来，刀尖颤抖着悬在他的鼻尖上方，岌岌可危。
他嘿嘿一笑，气息不匀却还有闲情调侃：“人间的刀？你应当知道这人间的刀杀不死鬼的。”
孟常压在他上面，使力往下压，恍然大悟般长长哦了一声，蓦地收力扯回匕首，不给言玖任何逃脱的机会，下一刻狠狠扎进言玖的肩膀处，深入得只剩下刀柄，却不见血流出。
言玖闷哼一声，听他阴恻恻闷笑三声，贴着自己的耳朵低声道：“无所谓，能让你疼便足矣。”
言玖感觉肩上的硬物抽出，疼痛便在下一秒消失得无影无踪。
眼看着孟常要往他的肚子来上一刀，言玖想也不想，屈膝就往孟常腹部袭去，在孟常慌忙避开时，一个翻身便跳下了床，连躲开好几步远。
“言玖，你觉得你逃得了吗？”
孟常一屁股稳稳坐在床沿，手指利落快速的把玩着匕首，脸上似笑非笑，他半眯着眼看言玖，不急不恼。
“逃得，如何逃不得？若说能力，你一个小小孤魂野鬼怎能与地府当值梦鬼比？”言玖压着声音，愠怒道，“只不过我不想罢了。”
“你我之间，是我对不起你。只是你拖着四十多年不投胎，错过自己的良辰，成为厉鬼。你可知厉鬼若是被钟馗捉回，便是送去地狱门包受折磨，下一世再无成人的可能？”言玖叹息一声，继续说道，“糊涂，何必执着于前世恩恩怨怨，放不下便是自作孽，只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孟常手中灵活翻转的匕首截然而止，猝不及防的甩向言玖，刀刃割开空气般快如闪电，来势汹汹。
言玖随手抄起桌上的瓷杯亦是用足力气打向匕首，清脆的破裂声之后匕首随之颓然落于地面，瓷杯碎片乒乓相继坠下，散在匕首近旁。
却不料孟常趁此疾步逼近，不过眨眼的功夫便来到言玖想面前，连一旁的桌布都被风掀起了一脚。
言玖心脏大跳，刚想移步逃开就被孟常扼住了脖子，窒息的感觉随着手指的收缩而愈加严重，言玖感到全身血液堆积在脑里，涨得他满脸通红。
他梦鬼的本事一点儿都不大。
不收妖不除恶鬼不灭邪魔，不过是个提盏无灯芯的灯笼到处闲逛的小官罢了。
即便是小官，被一只厉鬼威胁至此，也太丢人了……言玖抽出一丝思绪来好好数落自己一番。
“寒暄够了，我这四十多年的怨早该结束了。”
孟常单手扼住言玖，另一只手缓缓长出锋利尖锐的指甲，足足有一指长，黑灰如淤泥，坚硬如磐石。
言玖从喉咙里扯出一声嘶叫，压抑着急促喘息，额头冷汗倍出，混着不自禁流出的泪很快便聚成水滴落到孟常爆出青筋的手腕上。
那股来自腰侧的痛，如钻心般痛彻心扉，利物戳破他的肌肤，穿烂他的内脏，深深扎进体内，若孟常再一用力，便可以剜下一块肉来。
（加笔在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孟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