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念丝 苏贝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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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贝感觉他的血肉不再服从骨头，神经不再拘于血肉，身体分崩离析般的难堪，他的身体仿佛不再接受空气。
他明明是一名医者。
想象中撕心裂肺的呐喊声没有传出来——许是早已魂灭了。
苏贝这样安慰自己。
“需要多久？”钟馗负手而立，不远处的鼎炉火光冲天，闪耀如太阳。
“约莫是一日。”苏贝艰难开口。
北岭王听闻屈弈昏迷不醒后便从人间匆匆赶回，驾轻就熟的往冥王殿赶去，还未到门口，老远便看见判官大人正满脸严肃，火急火燎从冥王殿出来，一旁跟着的小厮疾步跟着，还差点自个儿拌自个儿，摔个狗吃屎。
“董谦子！”北岭王招手一声吼，“要去哪？这么着急。”
判官大人眯眼一瞧，是北岭王，便放缓脚步给北岭王施礼，而后答道：“浮生殿。说是言大人醒了。”
“言大人？”
“新任的梦鬼。”
“啊，想起来了。”北岭王一拍脑袋，“屈弈呢？”
“冥王他……”董谦子没来由的有些心虚，仿佛有人拿着木条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他的心脏，支吾道，“还……还未醒，不过没什么大碍，还请北岭君放心。”
“既然如此，我便随你一块儿去浮生殿吧。”北岭王笑眯眯道，“正好我要去浮生殿要件东西。”
两人向浮生殿走去，行至一半又路遇钟馗，见他三步并作两步，比他们还心急火燎，脚底板似要擦出火花来。北岭王遥遥看见后，吼了一嗓子：“——小馗馗！”
董谦子顿时左右脚自相使拌，踉跄摇晃半步才堪堪停稳。
小馗馗？小？馗馗？这八尺大汉，膀大腰粗，粗眉腮胡的，怕是钟馗称自己为小馗馗时都会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口水都不能忍那三个字出口。
钟馗身体一僵，黑着脸朝他们走过来，和董谦子点头示意后，直接瞪着北岭王愠怒道：“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叫我小馗馗！”
“小馗馗刀子嘴豆腐心，最适合这个称呼的。”北岭王笑得没个正形，又问，“你来做甚？”
“有一样物件要交给言大人。”钟馗捏了捏袖中的念丝，“走吧。”
鬼界没有白昼，没有星辰，漆黑夜幕如同深渊一般要将人吞噬。
此时正值小鬼出门时间，灯火通明，印得半边天都红扑扑，犹如人间几近黑夜时只在天际处夹灰夹黄的云彩。
言玖初醒时只不过撑了一刻钟便又沉沉睡去，期间身体渐渐由半透明恢复到原样，黑紫从皮肤上淡去，只是脸色苍白如纸，身上汗如雨下，可知昏睡中也是痛苦的。
再醒时便看一陌生青年瞪着双大眼正在盯着他——应该叫观察他。见他睁开眼，便绽放灿烂笑容，犹如人间朝阳般，是实实在在真真切切的喜笑颜开。
苏贝肩上的担子，算是卸下一半了。
言玖靠在床头，苏贝拿来一小罐药瓶先让他服下，又将药单交给子有，吩咐子有依单子熬药。
言玖看他忙前忙后的，也知道他是医馆的人，却不知鬼医何时受了个徒弟？
他动了动嘴，喉咙却干得难以发出声音，犹如灌下一碗沙子般难受，只能咳了一嗓子。苏贝闻声给他倒了杯水，扶着他慢慢喝下去方才好些。
“你——”饶是如此，开口还是破了音，他清清嗓子再道：“你是鬼医新收的徒弟？”
苏贝摇头道来：“前辈投胎去了，我是新上任的鬼医。”
言玖了然点头，又喝了一口水才道：“还不知如何称呼……”
苏贝悟然“哦”了一声，讪讪笑着介绍自己：“在下姓苏，单名一个贝美的贝……”
子有正端着药汤往屋子去，见迎面走来三人，行色匆匆，赶忙低首一一唤道：“北岭王君，判官大人，钟馗大人。”
“言大人怎么样？”钟馗问。
“终于是醒了。”子有不禁笑起来，眼里蕴着释然，轻松，还又喜极而悲的泪光，“这会儿刚醒，正在屋内呢，大人们请进吧。”
言玖朦朦胧听着声了，和苏贝相继缄口不语，静静等着那三人进门。
又听董谦子的声音响起：“既然如此，我便不叨扰了……对了，等梦鬼大人这边处理好了，叫苏贝来冥王殿。”
继而听北岭王挽留道：“走这么快，不进去看看？”
“不了。”董谦子表情不自然——倔驴的表情。
言玖闻言轻笑，听子有道一句“判官大人走好”。
苏贝收拾好药箱，说道：“没什么大碍了，在下还要去冥王殿，先行告辞，还请言大人好好休息。”
言玖虽怀着疑问，却不过多打听屈弈的情况，只笑着回：“慢走，我就不送了。”
门槛被一只只脚纷纷跨过，鞋子带着主人停在床边。
阿旺跑过来，用鼻子拱了拱，只听一声惊呼，北岭王受惊连忙跳开三步远，一跃而起，落在椅子上，抖着食指指向改追自己尾巴的阿旺，又气又怕，憋了半天才破音喊出：“——狗！”
阿旺闻声放弃他的新伙伴尾巴，停止转圈，端正坐好，歪头。
子有憋着笑把自家小弟抱起来，连声道歉：“让北岭君受了惊吓真是罪过，我这就惩罚它。”
话毕还装模作样的拍了拍阿旺的屁股，举到眼前厉声对他小弟说：“阿旺你太不矜持了，就算北岭君的脚再香再好看，也要忍着别舔！”
小弟呜咽一声，歪头。
北岭王脸都青了。
钟馗终是没忍住，笑得前翻后仰，那雄厚的笑声回荡整个房间，从北岭王左耳朵进，绕一圈，右耳朵出，脸是彻底绿了！
“本仙君不待了！”
北岭王愤然跳下椅子，挥袖旋身，一缕缕紫烟袅袅生出，萦绕周身，渐而将他如蝉蛹般包裹在内，待那紫烟渐渐消淡——也不过眨眼功夫，堂堂北岭仙君落荒而逃——因为一只狗。
言玖笑得眼角挂泪，喘息道：“我还不知北岭君怕狗。”
钟馗深吸一口气，狂笑让他肺部缺氧：“是，几百年前，他被天庭的哮天犬追过，差点儿躲到天帝的皇座上。”话毕仿佛忆起什么，又笑得停不下来。
蓦地，他停了笑，从袖里掏出一条念丝，递给言玖，一改方才喜笑颜开的模样，将眉头紧紧凑在一起，硬汉的脸上也泛起了一丝别样的柔情和不忍。
他说：“这是孟常临走前写的，应是还可以看的。”
言玖接过时扫到了黑色笔墨的不羁字迹，却在定睛仔细看时触眼一片血色，空空如也。
言玖呼吸一滞，仿佛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逼他吐出空气，他的心脏狂跳如要闯出胸膛，身体里仿佛有一处河水决堤轰然崩塌，冰冷的汗水汹涌而出。
“他是不是……”
“嗯。”钟馗接话，“魂灭。”
言玖抬眸看向钟馗，眼里满是痛绝。
钟馗心里一紧，忙问：“怎么了？”
“没有。”言玖把念丝攥在手里。
“什么也没有。” 他听到自己开口，虚弱同蚊飞。
言玖初醒，他知道孟常现已消逝于六界，再也找不到他的痕迹，他不知孟常最后的言语，他不知孟常的血肉融与他的身体里，他不知孟常为此窃喜良久，以至于所用痛苦都化成了甜蜜。
他不知，孟常提笔写下——勿忘我。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念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