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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突变 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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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弈用指腹滑过言玖的脸颊,如哈气般点在言玖眼下的泪痣上,触手一片冰凉。
“情劫……”屈弈哼笑一声,喃喃道,“长得倒是一副勾人的模样。”
子有抱着盆进屋来,抬眼看见冥王又来了,当下恭敬的唤了一声。
屈弈让开一步,看子有默默将毛巾浸水拧干,仔细小心的给言玖擦拭脸和手。
子有越擦心里越难受,想到言玖没受伤前言笑晏晏的样子,再与现在这毫无生气的模样一对比,心更酸了。
阿旺小小一只毛团,跳上床榻蹭到言玖身边,舔了舔他的手,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只能呜呜可怜兮兮的叫着,一鬼一狗尽显哀伤之色。
屈弈无言走出门去,无声无息,那两个自顾伤心的一鬼一狗毫无知觉。
若言玖是他的劫,为人时,他到底如何渡过的呢?言玖死时仅仅是而立之年,是意外还是疾病,亦或是因为他?
屈弈不得而知,渡劫时的记忆消失无踪,感情却根深蒂固的保留下来,即使沉底了,隐藏了,也会如浮萍一样锲而不舍的重新浮出水面。
就像是一枚石子砸入平静的水面,激起的层层涟漪像是中了魔咒一般不肯停下,最后成为巨浪,海风长奔,海浪长啸,演变成了一片波涛汹涌。
而言玖,就是那枚石子。
正走时,见遥遥跑来一小鬼,有些脸熟,待离近了屈弈才想起这是经常跟在钟馗身边的手下。
他心下一紧,下意识加快了步伐。
那小鬼停了下来,气还没喘匀便开始说话:“冥王……找……找到那厉鬼了!”
“好,带本王去。”他语气透出急切,大跨步走在前面。
地凌堂外密密麻麻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鬼,叽喳不歇的嘈杂声冲天,闹哄得人脑袋疼,菜市场都不如这喧闹,若不是有官兵拦着,怕是早就气势汹汹,浩浩荡荡的冲入堂内。
要说为何,那是因为这堂内抓来了一只厉鬼,这厉鬼虽生得周正老实模样,手段却凶狠恶毒,他可是把地府里宝贝言大人给弄得危在旦夕,人人愤不能已。
钟馗给孟常戴上了镣铐,两人大眼瞪小眼,愣是开不了口。
钟馗看孟常老老实实也不抵抗,心想莫不是这厉鬼怀着什么鬼胎,此次并非自投罗网,而是入虎穴,欲得虎子。
这样想着,不免对孟常又多了几分警惕,一双眼珠子分毫不肯移开孟常。
殊不知孟常当真是一身轻松的坐在那,面容和善,眼底毫无波澜,不带任何恶意和诡计,唯一的目的便是等着见到言玖。
他饮下来这的第一口茶,入口即冷,香气良久才入鼻,末了呼出一口寒气来。
外面的嘈杂声此起彼伏,不时有些粗言秽语入了他的耳,孟常笑着调侃道:“我不知竟如此遭人恨,看来是伤了位大人物,引起众怒了。”
“平日里梦鬼大人最懂得体谅下属,待人温和没有架子,就连街头的小娃娃都欢喜这位大人。”钟馗说着,嘴角不禁泛起一丝笑,“加之大人一副样貌生得楚楚可人,试问谁不喜欢美人呢?”
孟常哼笑一声,将唇埋进茶杯里,悄声回:“的确。”
钟馗并非顺风耳,只单单听到了那声短促的笑,当下便会意成嘲讽,怒从心上来却也只是冷声道:“你自投罗网,怕是在劫难逃。若是后悔,当初又何故伤了言大人?”
孟常不答,紧抿着唇。
钟馗瞥见他手腕上的红丝带,认出是鬼门关前的榕树上的红丝带,问道:“这念丝是小鬼投胎前写的,厉鬼写的字,不过三日便会消失,何必?”
孟常一怔,将系在手腕上的念丝解下,苦笑道:“我不知,以为还能留个纪念。”
他叠好规整的放在桌上,继续说:“既然无用,不如就有劳大人把它扔了吧。”
语气里透出的无奈生生让钟馗油然生出一丝怜悯,这令人说不出道不明的酸楚,让他一瞬间甚至忘却了孟常先前的卑劣行为,只单单可怜起眼前这个,面带伤感之色老实坐在椅上的一只等死的鬼。
双双静默良久,听闻外堂突然人声大噪,熙熙攘攘拥进来一个人,身着如干涸之血的赤衣,紧锁眉头,气势如虹。
孟常猛地瞪大眼睛,倏地站起来,那杯冷茶颤巍巍晃了几下身子,终是摔得支离破碎。
钟馗不动声色的瞥了眼孟常,先是迎上去恭敬的唤声“冥王”。
屈弈稍稍颔首,循着那声脆响看向孟常,眼眸里尽是一片冰凉,问道:“就是他?”
“是。”钟馗回道,“他爪上带的毒与言大人中的毒一致。”
屈弈绕过钟馗,径直走向孟常,周槽因他的动作而渐渐悄然,全都怀着窃喜又畏惧的心情等着一场好戏,诡异的如暴风雨前的宁静。
孟常不卑不亢,反倒是异常的理直气壮,直呼其名:“屈弈,不曾想成了鬼,也一样避不开你。”
屈弈眉头一皱,旁边的小鬼倒是先发作了,怒喝道:“大胆!冥王的名字是你这张嘴能叫出来的?”
那小鬼狐假虎威得倒厉害,气势比屈弈的还足,提眉瞠目,活脱脱一副威严极重的模样,叫人觉得比起惹冥王,更惹不起的是他。
只见孟常淡淡扫他一眼,继而转向屈弈挑眉问道:“冥王?言玖生时作为你的心腹为你鞠躬尽瘁,死后都不能已,你是不是太执着于他了?”
“这么说,你也是与本王有瓜葛了。”屈弈道,“的确,看着面孔非生非熟。你叫什么名字?”
孟常愣了一瞬,下一秒便像听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一般,笑得癫狂:“你问我叫什么名字?你好歹亲自赐予我毒酒一杯,还算有着一层夺命之仇的关系……”
话未完,看着屈弈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眼神,孟常被噎得没有了声音。
不说他屈弈到底多会演戏,单说孟常在这世间那么多年,早就看尽各色各样的人,多么精湛的演技在他眼里都是一挑可破。
可屈弈的眸子里,真实的倒映着“一无所知”这四个字。
“你倒是落得一身轻松。”孟常苦笑道:“忘了也好,免得生死都纠缠不清。只是可怜了言玖……”
屈弈不发一语,踱步走上高座,沉默良久才道:“言玖现在危在旦夕,你这次来,肯定是不能走了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屈弈声调稍稍高了些,“你抱着侥幸心理来这里,可知要想救下言玖,你就得魂飞魄散,消失于六界。”
“像你这种怒时伤及他人,事后又兴起来负荆请罪的,随心所欲,不知羞耻,还有脸说知道!”屈弈一掌拍在桌上,震得人心都抖三抖。
一条裂缝以极快的速度骂蔓延至桌角,仿佛下一秒就要崩塌,弯曲狰狞得可怕。
屈弈的发怒出乎在场所有人意料之外,若说是为了言玖,凭着这两人认识不过数月的情谊,不合情理。若说为了孟常的态度,他更何至于将桌子拍裂,屈弈没有那么嫉恶如仇。
孟常张了张嘴,终是不能语。
屈弈清楚自己的失态,紧了紧发麻的掌心,又恢复到了平日里漠然冰冷的神态。他再次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孟常。常乐的常。”
屈弈拿着这名字在心里仔细琢磨一番,无果。只听孟常又补了一句:“言玖他,总是叫我孟和尚。”
这句话像是开启大门的钥匙,嘎嗒一声砸在屈弈的耳朵里,震得生疼。
他恍惚听到言玖的声音,他说:“今日去青楼,孟和尚竟然臊红了脸,你是没看到,他缩在那处不停说‘姑娘自重’……我不是故意去的青楼,是带着孟和尚去涨涨见识,你黑着个脸做甚?”
“孟和尚那人不贪女色,不识金银,不恋官位,性情冷淡,说他和尚他还经常与我急眼!”
“你当真要将孟和尚置于死地?”
“孟和尚何德何能能让你亲自赐毒酒,你就那么想他死么!为了你的千秋大业我……我真是——受够了!”
那一声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一字字咬碎在舌上的“受够了”,犹如山腰上笨重的铜钟,在清晨第一次敲击时发出沉重的,震人肺腑的晨声。
屈弈呼吸骤变,短气进短气出,心慌意乱。
钟馗看他脸色发白,目无焦距,额上冒出虚虚冷汗,实属不正常,心惊高呼:“冥王!”
屈弈一个哆嗦,回过神来。恍然间茫茫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缓了缓才疲惫扶额,无力回道:“无碍。”
这场梦,是惊醒了。
屈弈只觉脑中似有狂风席卷,将一切思绪搅得一踏糊涂。熟悉而又陌生的零碎记忆一闪而过,站在不远处的孟常,和他所记得的孟常,为何如此不一样?
为何要提记得?
孟常不过是与他素未谋面的厉鬼罢了。
“冥王?”钟馗小心翼翼的唤道。
屈弈紧闭双眼定了定神,强忍脑袋撕裂般的疼痛,在睁开眼的那一刻却被眼前的场景震得失了色。
只见孟常披着褴褛的囚服,血迹斑驳,蓬头垢面,一双泛红无神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自己,地上的血流了一滩,快要蔓延到了屈弈的脚边。
孟常没有腿。
白骨森森的暴露在外,血肉模糊,残忍的展示在屈弈面前。
屈弈双唇泛白,颤了颤从胸腔挤出一丝声音:“我记得……”
“冥王!”
屈弈身形剧烈一抖,如梦初醒,侧头看见钟馗将眉头都挤一块儿了,神情焦急惊慌。
啪嗒。
有液体滴到了屈弈的手上。
“冥王,你……”钟馗抬手想要接近屈弈,却被屈弈挡下了。
屈弈顺势往自己额头上一擦,抹了一手的汗,说道:“无妨,汗罢了。”
话毕,又啪嗒两声,浑圆的血珠打在手背上,这回屈弈看清楚了,红得如方才孟常的眼。
他想,当鬼来,还是头回流鼻血。
这是屈弈昏迷前最后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