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江山：朝华公主》沐烟

8、（八）朝阳似火

　　自那日平林冷着脸带平阳离开后，我再没见过她们。我虽然隔三岔五回宫探望父皇母后，却再没有人偷偷在殿外等候，扮鬼脸扑闪到我面前，大喊拦路，然后在我的挠痒攻势中大声求饶。
　　心中有块地方空洞洞的，但那抹闯入我生命里的玄色身影正好填补了这份空白，他总是在我身后，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两束目光静静地停驻在我身上，无声地传述着关怀与疼爱。
　　转眼已是夏末，远乔放了一只通体雪白的小东西在我面前，黑溜溜的眼睛鼻子，很是可爱。我这才想起当日他对平阳的承诺，要给吱吱找个伴。我一边拨弄着懒洋洋躺在篮中的小雪貂一边笑道：“怕是平阳自己也给忘了罢！”
　　“小孩子最是记仇，你若不给她送过去，她保准会恨你一辈子。”
　　“哪有那么严重！”我瞪了他一眼，“不过许久不见平阳了，也不知她好不好。”
　　远乔从背后环住我的身子，气息一丝丝吐出扑在我颈边的肌肤，激起点点酥麻的痒。他淡淡开口：“我倒觉得她不简单，一定过得比你好。”
　　我叹口气，道：“再不简单也只是个孩子。”我想起那日她在我怀中颤抖，无辜地摇着头，说着‘不是我’，且不管事实如何，我都不忍心去责备。平日里最最痛恨我的平林为何会尾随而至，并且在朝华宫住下，又为何选了梦湖这个场景，我都不愿去追究。她既不肯说，就一定有自己的道理，何必刨根究底惹得大家都不愉快。
　　远乔有意无意地捏了捏我的手，叹息道：“世人只道朝华公主清高自傲、狂妄任性，却不知这个真真切切的凌雪薇。我何其有幸，才能这样拥有你。”
　　我转过身子，挑眉瞅他，“我可没忘初见时你的评价，字字句句，铭记在心！”
　　他在我额间点上轻轻地吻，若羽绒般拂过我的心间，细长的凤眸沾满温柔的笑意，“真是个记仇的姑娘！这回又准备咬几口才肯罢休？”
　　·
　　冷宫里住的多是前朝犯了错的婢女或者嫔妃，终日闭门不出，使这院子显得愈发冷冷清清。我估算了个时间在那里等候，果然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她并没有瞧见我，径自朝最左边的房间走去。
　　我抱着雪貂尾随而去，只见她来到吱吱窝前，将它抱在怀中，“吱吱，天气转凉了，你就不会那么难受了。都怪我，不能帮你搬大冰块来降温，也不能找雪薇姐姐帮忙。”
　　“为什么不找我帮忙？”
　　她的身形一顿，匆匆放下吱吱就想要走。
　　“站住！”我喊道，走到她的身前，挑起她的脸庞逼她直视我的眼，“为什么躲着我？”
　　“我……我没有。”
　　“平阳，你也说过姐姐最疼的就是你，你可知道你这样子让我很伤心？”我抚着怀中的小东西，“上回你说要给吱吱找个伴，这不我给你送来了，你快给它起个名字吧？叫什么好呢？”
　　她的眼中顷刻间蓄满泪水，“雪薇姐姐，我……”
　　“什么都别说，快来想个名字吧。”我大抵也能猜到，无非是苏贵人和平林下了通牒。我把小雪貂放到吱吱旁边，它好奇地盯着闯入者，先用鼻子嗅了嗅，再伸手挠了挠，最后将它归入自己的地盘。我笑看着这一切，小生灵们尚且知道什么是自己的同类，作为人却总是为自己编制一个个网，阻隔所有人的靠近。
　　平阳乖巧地蹲在我身旁，不再如平日般聒噪，她浅浅地笑着，“姐姐帮忙取一个吧？”
　　“就叫朝阳罢。”
　　她愣了半晌，低下头轻轻抚着两只雪貂，“朝阳，希望之阳。”然后冲我笑，“姐姐，真是好名字呢！”
　　朝阳，朝华和平阳。我淡淡地笑了笑，不再言语，起身出了冷宫。这里太过凄清阴冷，实在是不宜久留。我想人的情谊或许总是来来去去，但知道她心里有我便是了，了不得少说几句少打闹几次，有什么不同吗？
　　·
　　八月丹桂飘香，洋洋洒洒散了一整座宫室。我想起了凝香宫里的苏贵人，她是最喜桂花的，也因此想起了平阳。怕见了徒增伤感，好一阵子没去宫中请安，也没离开过朝华宫，直到桂花凋落，秋菊绽开清丽的姿态，我才随着远乔出宫去走走。换下纱裙，只着一身青衫，策马而行。二哥打量半晌道，若配一把宝剑，倒是颇有英气。
　　出得城门，朝西南方行进数里，便至一处极清幽的别院。走过前院，穿过前厅，是一个小花园，里面种满了各色花草，时下春意正浓，繁茂非常。从园中的走廊一路走，迎面是一座园林，竟都是江南景致的布局。由于母妃出生江南，父皇特命人仿江南园林而造了青蔷宫，这些都是我出生前的事，而出生后也不曾听人提起父皇与母妃年经时的事儿。思及此，我的眼神开始涣散，隐隐有感伤的情怀作祟。
　　二哥拍了拍我的肩，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不见未必不念，或许只是怕见了伤悲。”我不愿追问，若有难言之隐，为何不让我知晓？何况，以父皇对我们的宠爱，有什么难言之隐需要对亲生女儿不闻不问？只能归结为天生不讨她喜欢罢，我在心底做了判定。
　　绕过假山，亭台楼榭，由近及远依次分布。出亭过池，一山一石，一花一木，都清灵生动。一股清流婉转前行，不知何出才是终点，不远处是一片林子，当真是“曲径通幽处”！不由感慨：“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来到一排墙垣前，入得其内，翠竹掩映，更添几分清雅别致。曲折的游廊，石子铺成的漫道，池边亭台内均设着案几摇椅。几间屋子都扎着卷棚，宽敞亮堂，整洁大方。远乔引我们到池边的亭内坐下，桌上早已由下人设好了酒水点心。
　　我跟着他们在案前坐下，由衷赞道：“倒是个清雅别致的好地方！”
　　靳远乔目光炯炯地睨着我，眼若桃花，嘴角扬起一抹邪肆的笑，“你若是喜欢，便把寝室安这罢，如此甚好，甚好。”
　　我瞪了他一眼，以掩饰心底的羞涩。踟蹰间，忽闻一阵笑声，清澈动听，如泉水叮咚，由远及近而来。只见一女子步态轻盈，着一身绿衣，与这翠竹园甚是相配。行至远乔身旁，撒娇地环住他胳膊，“怎么过这么久才回来？”
　　“在下知错！不知这次清然姑娘要怎么罚在下？还望高抬贵手——”远乔宠溺地调笑着，看得我更是好奇，饶有兴致地打量他们。
　　女子噘嘴，“哼——你又忽悠了我一次！”
　　“忽悠什么了？”
　　“好了好了，远乔你还不介绍，我家薇儿可要吃醋了！”二皇兄看着他们“你侬我侬”，忍不住开口。却让一旁的我不好意思起来，“这位是？”
　　那女子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问：“这位公子好面熟，只是想不起曾在哪里见过？”
　　“这位可不是公子，是你未来的嫂子——”二哥再次打趣道。
　　“嫂子？是宇吉哥哥的么？”
　　二哥霎时僵了脸：“她是我的亲妹妹，是你未来的嫂子。”
　　“这位就是朝华公主？”她显然十分惊讶，忽然转向远乔，扑闪着大眼笑了笑：“原来哥哥你没有忽悠我啊！确实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他答得理所当然。前因后果，虽然他们未道明，我也可以猜出个大概。
　　“公主有礼！”她福了福身。
　　“既然是远乔的妹妹，不必多礼，叫姐姐就好。”
　　“谢公主，不对——是谢过雪薇姐姐。”她的笑容清清浅浅，却有种说不出的温暖，和远乔的截然不同，似乎一切情感都不加掩藏，随之泄出，当真是个玲珑剔透的女子。
　　清然当即入座，二哥的眼色则在她来的那一刻就定格了，话语也较平日多了不少。难怪父皇先时要为他择一门亲事，迎娶上官大人家的小姐为王妃，他宁可冲撞父皇，也不答应。或许是爱屋及乌，对清然是发自内心喜欢。她时而温婉沉静，在旁倾听盈盈浅笑。谈起早时扮成男子随哥哥入军营，上阵杀敌，却透着一股侠女风范，让我又是震惊又是羡慕。若不是亲耳听见她绘声绘色的讲述，还真不敢相信，眼前的柔弱女子居然能够上阵杀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