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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野有蔓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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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罢晚膳,平阳再次过来寻我,不由分说地将我往外拉,“雪薇姐姐,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哦!”
“做什么神神秘秘的!”嘴上虽说,身子却跟着她跑动,来到河边,只见一叶轻舟停在岸边,“我想着这儿水势平稳,不如泛舟而上,去那梦湖源头游赏,岂不妙哉!”
我狐疑地瞧她一眼,道:“你上哪儿弄来的小舟?”
平阳咧开嘴角,笑得分外心虚,迫于我的眼神不得不小声道:“昨日来时碰到太子哥哥,他还夸我这个点子极好,今日就让人送来了。”
“你呀!”碰上她,总能令我无奈至极,偏生又不忍拒绝,只随着她一道踏上了小船。
顶着蓑笠戴着草帽的船夫将纤绳放开,大喊一声,“走类”,就荡开双桨逆流而上。一排排亭台楼阁在眼前晃过,远山近水,配着清风晓月、凉风习习,舒爽万分。过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梦湖。四月半的季节,一片荷丛长势正好,小船隐在其间,似与荷塘融为一体。
忽而几片乌云遮住了皎洁月光,船夫望了望天,道:“两位公主进棚内休息罢,过会子怕是要下雨了。”
听毕,就觉风中带了几丝水润,赶紧钻入了棚舱。雨势并不大,淅淅沥沥的,落在荷叶上叮咚作响,极为悦耳动听。岸上亭台里点了灯,给了我们些许光亮,虽无明月相伴,也别有一番意境。此刻若是有琴相伴就更好了,我在心中感叹不已。
平阳难得没有聒噪,一瞬不瞬盯着水上回廊里的灯火,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什么都没有,只有在风中摇曳的光影,洒了一地斑驳。
恍惚间,似乎真有人踏着烟雨回廊而来,我眨了眨眼,分明是一道粉色的身影,不时东张西望,顾盼间神色慌张。此刻我们置身于荷丛间,又是暗处,她的眼光匆匆扫到却没有注意。一道黑影倏然跃入凉亭,朝粉色的佳人走去。
我睨了眼平阳,她无辜地摇了摇头,以示清白。我没有再问,只静静注视着亭中人的一举一动。离得并不远,可以隐约听到他们的交谈。
平林巧笑嫣然,在烛光映衬下粉面若桃花,“将军,冒昧请你前来,还望见谅。”
靳远乔一脸温和的笑意,每次他在面对平林时,都是这个模样,这抹温润在我眼中却显得极为刺眼,只听他道:“长公主让末将前来,是有何事吩咐?”
“叫我平林就好。”
靳远乔挑眉,眼神有意无意地飘散开来,却没有在我们这儿停留,他轻笑道:“这恐怕不合规矩。”
“若是将军不嫌弃,我也唤将军名讳可好?就……就当交个朋友。”
靳远乔以手扶栏,面向水汽氤氲的梦湖,眸光微动:“公主的意思是?”
绝对是装傻!我忿忿地握紧了拳,任谁都可以看出此刻的情景,自然是郎情妾意互述衷情,他居然明知故问!
“将军是国之栋梁,平林对将军倾慕已久,愿将军能接受平林一番心意。”她从怀中掏出一只荷包,我看不清上边的花色,想来无非就是鸳鸯戏水并蒂结枝。她继续道:“我知道将军是有抱负之人,朝华妹妹眼下正是受宠,但她自小受父皇娇惯,怕是不容易为将军尽心尽力。平林虽然人微言轻,却可以全心全意为将军付出,不论做什么事,我都愿意。只要将军好,我就好。”
“公主就不怕这些话传到皇上耳边,对公主和娘娘不利?”
“平林不怕,就算为将军死,我也甘愿。”她递上手中的荷包,“心意虽小,希望将军能接受。”
四周静得诡异,只有耳畔稀疏的雨声,靳远乔搭在扶栏上的手轻轻敲击,似乎在和着这自然的音调。精致的五官经由战火的洗礼,如刀劈斧啄过般的清冷坚毅。长眉入鬓,凤眼飞扬,我同平林一般等着他的回答。若是他收下,就当自己瞎了眼蒙了心,白白惦念了这许多年!
“公主还是收好罢,静待良人。”
“将军的意思是?”平林受伤地咬着下唇,面容因悲伤有些扭曲。
靳远乔淡淡道:“末将已有心上人,无法回应公主厚爱。”
“是朝华?为什么?因为她的美貌?因为她的地位?”
“全部。”柔和的灯光下,面庞上的刚毅渐渐化开,融化成一抹罕见的柔情,“因为是她,她的全部我都接受。时辰不早了,公主也早些回去罢。”
高悬的一颗心因他的回答得到纾解,却又忍不住面红耳赤,心中似抹了蜜糖般甜。却听平林嘤嘤而泣,梨花带雨的模样甚是惹人怜爱,说出的话却极为坚定,“我一定会证明!总有一天我会证明!”说完,就忿然掩面而去,也不管依然飘着的雨丝,跌跌撞撞地离开。
我望着玄色的背影渐渐远去,心中不知是喜是忧。平阳突然喊了声不好,见我看她,渐渐低下头去,“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我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今日的遇见是纯粹的巧合,尤其是平阳不自然的反应,但她否认,我也就不去追究。至少,我拿到了想要的答案,过程又有什么紧要?
一抹玄色的身影倏然出现在小舟之上,船身颠簸了好一阵,平阳紧紧地抓在我身上,“姐姐,这是怎么了?我怕!”
“没事,”我一边轻拍她的背一边安抚道,眼神却直视来人,静静与他凝视。
“不知道的人倒会以为,你们才是亲姐妹。”他难得笑意盈盈,不是敷衍,而是溢入眼底的笑意。
怀中的人儿抖了抖,慢慢从我怀中起来,依然是平日里可爱娇俏的模样,“因为雪薇姐姐对我好,而姐姐那么凶……”若说我是抱着帝王的预言而生,平阳就是另一种,从小司命官就断定她是皇后的命,大概也因此,平林才对她冷眼相待。我依然记得第一次见她时,她被罚跪在雪地里的模样。小小年纪隐忍着哭泣,在我怀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只因打破了姐姐心爱的一只花瓶。事情不了了之后,她并没有向母亲去告密,只是从那之后,再也不曾与平林亲近。
我笑着回道:“我们本来就是亲姐妹。”
突然,他上前靠近我,一双有力的胳膊紧紧环住了我的身子,对着目瞪口呆的平阳道:“雪薇姐姐我借走了,就让船夫送你快些回去,否则你姐姐找不到你——”
平阳痴痴地点头,眉头紧紧皱起。我却在一片茫然中,身子跟着他轻轻飘起,一阵头昏目眩后,来到了亭台之中。我在他怀中喘着气,目送小舟往下游行去,应该会比步行下山的平林快罢。身后坚实的胸膛,传来有力的搏动,一声一声敲进我的身体里,连带着血液开始沸腾。第一次与男子如此亲近,想动却又不敢乱动,浑身僵硬。
他在背后嗤嗤地笑,笑得我愈发窘迫,转过身不悦道:“笑什么?”他的手指握住我的手臂,另一只手挑起我的脸,“平日里张牙舞爪嚣张的小猫,此刻却这样温顺地在我怀中,自然欣喜而笑。”
“你才是小猫!”我盯着他,桀骜地指着他的胸膛:“你早就发现我们了罢?刚才的一番话大抵也是故意说给我听,你到底有何居心?”
如墨的眸子盯着我,尽是笑意,极为配合地点了点头,道:“确实有居心,不就是你。”
我红着脸说不出话,他却凑到我耳边,合着指尖的节拍吟道:“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我仍是口是心非,扬起脸直视他的目光,“某些人总有美人投怀送抱,教人如何放心?”
他轻笑,将我紧紧搂入怀中,“薇儿只消在我身上盖上印记‘凌雪薇独有’即可,如此一来,还有哪家的姑娘敢来跟朝花公主争抢?”
我闻言狠狠地咬了他一口,在光洁如玉的脖子上印出一排整齐的牙痕,“那就顺了你的意,让天下人都知晓,我就是个十足的悍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