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江山：朝华公主》沐烟

47、（六）阴差阳错间

　　在故人面前，我不愿再次抚琴，于是随意执箫而奏。没有刻意去迎合，曲调自成。我清楚自己的水准，不会给人留下太多印象。
　　清王客气地鼓励：“曲子倒别致，不知师承何处？”
　　“教我吹箫之人，来去无踪，不过是偶然遇上，并没有师徒之名。”
　　“哦？如此说来，朕倒是对这位世外高人更感兴趣了！”他笑得意味深长，“无妨，往后若有机会，你便转告与他，我清国为他备着水酒。”
　　“一定一定！”我笑着答道，“老友知晓后，定会为皇上的气度所染。”
　　“皇上还是老样子，爱跟晚辈开玩笑！”
　　眼皮一跳，转移视线，我倒抽一口冷气，有种被抓包的感觉。再望向龙椅上的清王，仍是一脸和煦的笑容，却加了几分狡黠，“彼此彼此，江兄还是爱跟年轻人勾搭。”
　　他回得在自然不过，令在场所有人都傻了眼。江老随意地走到他身边，“放心，我不是来闹场子的，不用担心你女儿！”
　　“你若是敢，朕定叫你今日出不了这云凤楼！”清王挑衅地抬起了头，“不信你可以试试！可别怪我不讲情面把你的事都抖出来！”
　　“老朽奉陪到底。”
　　两位老痞子的唇枪舌战成了焦点，我尴尬地站在台上，想逃离却又怕显得突兀，只得向云轻扬求救。而他刻意避开，只留给我一个温润如玉的侧脸。我大叹求人不如求己，于是趁两位长辈争论不休之际，缓缓地走向座席。
　　“小友？我好像记得咱们之间的事还未完结？”江老抚着须，眯眼而笑。
　　我尴尬地止步，揶揄道：“人生何处不相逢，没想到才几日不见江老先生气色愈发好了！今儿个是公主好日子，我们改日再叙。”
　　却听他朗声大笑：“皇上，你看我这个小友如何？”
　　“眉目俊秀，风采非凡，不失为一人才。”
　　“配思悦公主如何？”
　　“才子佳人，郎才女貌，也是美事一桩。”
　　见他们越说越离谱，正欲阻止，不料思悦公主抢了先：“父皇，我与他曾有过一面之缘。”
　　“哦，思思怎么想？”
　　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不过想起那日公主傲慢的眼神，想来她不会对我有所好感，不由得又宽慰几分。
　　“当日儿臣的车马差点撞上这位公子，却又偏偏及时止住，是为有缘。他扶我起来，虽不知道我身份却也并没有责备，也算是翩翩君子。”云思思娓娓道来，每说一句众人的心便提高一分。这大老远的跑来，若是突然冒出个小子不劳而获，任谁都无法接受。云思思抿嘴嫣然，仿佛是娇羞模样。“儿臣以为，这是天赐姻缘，请父皇成全。”
　　满座哗然，而我脑中哄闹一片。难道是命犯桃花？哀怨地望了云思思一眼，却从她坚毅的眼神里读出悲伤。心底一软，直到江老头嬉笑着蹭到我身旁，用手肘顶了顶我的肩，“还不快谢恩！”
　　“皇上，这恐怕太过草率，对天下英豪没个交代！”踟蹰间，这声音犹如天籁，不管初衷如何，却及时替我解了围。抬头，对上云泽复杂的视线，即刻将目光移开。
　　“此言差矣，既然是公主选婿，自然要遵从她个人意愿。至于在座诸位，我清国自会好好招待，若愿意可留下一展宏图大志，若不愿，我们也会备好薄礼，恭送大家离开。”云轻扬淡笑道，将话逼了回去。
　　清国此举倒也是收益良多，天下才人尽聚于此，自然能纳入不少贤人。邻国大战，清国广集英豪，一来可自保，二来即便强敌来袭也无需担忧。而对于一些江湖上的有志之士，这也不失为一个出仕良机。对于某些当权者更是不可多得的契机，物资丰盛的清国，这股力量不容小觑，若得之为盟友，定能在征战中胜出。
　　我微侧过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老头，我知道上次不告而别是我不对，但你也别用这种滥法子整我！选驸马可关系到公主的终身幸福，而且，你明知我是女儿身！”
　　他侧过脸，少了先前的嬉笑，静了片刻才回答：“既非他，是谁又有什么不同？或者如此会更好！”
　　我凝眸，他果然什么都知道！虽然觉得其中有理，仍是垂眸怨愤道：“那你也不要牺牲我！自己上不是更能救赎他们？”
　　“哎呀呀，我不过是方才见你时突发奇想，要怪就怪那个推出你的人，可别赖我身上。”
　　“放心，你们两个，谁都少不了！”
　　“丫头，你这么说可让我伤心了！”江老头做可怜状。
　　我闷哼一声，不再理他，唇角不自觉上扬，既然如此，那就将计就计，帮他们一把罢！于是整了整衣衫，“谢公主垂青！谢皇上赐婚！”
　　“孺子可教也！”某人以手抚须，不知死活地补上一句。我愤愤地瞪了他一眼，“你等着！小心你那一撮胡子！我把它烧光！”
　　“最毒妇人心……”
　　“凌少侠？凌少侠？”
　　回过神，见清王正和蔼地望向我：“不知少侠何处人士？”
　　在心底编织着说法，却又不敢轻易开口，在场的旧识太多，容易穿帮。一旁的江老看出我的疑虑，抢先答道：“皇上，你莫不是没听过一句话，英雄不问出处？小友与我结好，难道你还信不过我？”
　　“江郎的眼光自然是好的！如此，吩咐下去，即刻举办婚宴！”
　　我再次沮丧地垂下头，清国民风开放，却不见得这般说风就是雨的！是不是太过草率了？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路上的妇人，若她见我中选，是否会为自己的先知而洋洋自得？自嘲一笑，这个欢腾之夜，我欲作看戏人，却阴差阳错成了主角。身旁的人都令我看不透，故人重逢的涟漪早已被冲散，只有心底隐隐的痛。我的命运总是被一双双无形的手推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再挣扎也是徒劳。
　　折腾着穿上火红的喜服，红烛掩映，我忘了曾经历过多少次这般情景，只是每一次，都是更沉重的折磨。
　　芙蓉帐里春风暖，梅柳人试海南春。房中月朗圆一梦，洞中花香乐百年。
　　那般如胶似漆的情景，我见证了太多，多到麻木，亦不再幻想有一天会亲身经历。而真到了这一刻，却是如斯光景。
　　记不得喝了多少酒，一杯接一杯，没有停歇。我大声笑着，仿佛这真的是我的大喜日子，仿佛我真的是个男子，与心爱的女子拜堂成亲，相守一生。在朦胧的眼帘里，我才不会注意到那一道道炽热的目光，忘记所有发生过的或者正在发生的事，只当作浮生一梦。
　　在步入洞房的一刻，手握喜杖，触上红盖头的瞬间，人也猛的惊醒。眼前的景象有些荒唐，却又真实地存在着。“你们下去罢！”我摆了摆手，示意屋内的喜娘以及丫鬟们退下。
　　她们低声笑着，恭敬地道了祝福就掩门而去。
　　红妆佳人，我突然不知该如何面对。走到桌前，拿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饮。只有醉了，才能肆意而笑；只有醉了，才能任性而为……
　　云思思兀的掀掉了盖头，仍是初见时的傲慢，冷笑道：“驸马真是好兴致，这般良辰美景却还有闲情饮酒！”
　　我淡然而笑，心中腹诽，若不是你我又怎会在新房喝闲酒？但见她这般神态，想必选我也是权宜之计！“公主既然不喜欢我，又何必委屈自己？”
　　她有片刻怔忪，双手扯得喜服起了褶皱。许久，垂眸而笑：“因为，你是他选的！”
　　眼里忽然有些湿润，一整个晚上我都在笑着，心底的防线却因为她的一句话而坍塌！一瞬间，我喜欢上了这个骄傲的女子，因为她眼中透出的点点光华，忧伤而又倔强。然而，我仰起了头，不让泪滴滑落，抿唇而笑，“公主这又是何苦？云兄若是知晓你的心意，定会感伤万分！”
　　“不！他一点都不了解我！”她苦笑着摇头，“他一直觉得我离不开眼前的荣华富贵，为什么他没有见证过就可以妄作定论？我知道是为我好，可是……”
　　我走到床榻前，轻抚上她的肩膀。
　　“别碰我！”她的眼神霎时变得凌厉。
　　我即刻放开了手，指尖轻触下巴，哭笑不得：“既然你我已经成婚，夫妻一体，自要真心相待。”见她眼里寒意渐盛，我忙继续道：“所以我决定告诉公主一个大秘密！”云思思警戒地看着我，我轻笑，凑近她耳畔，“其实我是女儿身！”
　　她的瞳孔大张，讶异地望向我，眼里的神采复杂多变。我忙捂住她的嘴，指了指门外，轻声道：“我知道公主并无心婚嫁，希望你能帮我保守秘密。”
　　她点了点头，眼里的戒备全消，隐隐闪动着几分雀跃。“当真？”
　　“还能有假！”
　　“那你……”她眨着大眼，寒意褪去，多了些信任。
　　我无奈地垂下头，“本来女扮男装只图方便，观礼也只是为了一览众人风采，不想却阴差阳错成了驸马。我还来不及向云兄道明，就糊里糊涂地成了亲。”
　　“那你和我二哥……”她支吾着问道。
　　我挑眉，“公主连这醋也要吃？”
　　只见她两颊潮红，娇羞地嗔道：“休得胡说！”
　　这自然的纯真模样，令我心底一恸，“我们来个约定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