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江山：朝华公主》沐烟

46、（五）浮生若织梦

　　跟着下了车，云凤楼外早已人头攒动。但想要入内，必须出示邀请函。于是黎明百姓只能争相占领有利地势，附近酒楼的上层皆已座满，连河岸的树梢也尽是人影。
　　在所有人艳羡的眼神中进了楼，与外头的拥挤不同，有序而宽敞。一改原先的布局，奢华依旧，更加了不少小玩意儿。环顾一周，皆是陌生的面容，心里安定不少。
　　“凌弟，那我先过去，散席后再来寻你。”云轻扬略带歉意地说道。
　　我笑着入了席，“大哥但去无妨，小弟不过在这儿看热闹，不碍事。”
　　突然，一抹紫色的身影映入眼帘，反射性地低下了头。我所处的位置并不显眼，相信安若肃并不会注意到。而天不遂人愿，他径自往这边走来，在我身旁坐下。戏谑道：“小兄弟怎么低着头，莫不是又要装作不认识安某？”
　　我以手撑着桌面，扬眉而笑，“怎么会，小弟不过是见到安公子太激动了！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确实，确实……”他浮起一抹玩味的笑，凑近我的耳畔，“今晚，你一定要好好琢磨这话中之意……”
　　温热的气息扑在左颊，心底的不安再次翻腾而起。有些不耐地转移话题，笑道：“安公子上次匆忙离开，我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怎么这么快又来了清国？”
　　“自然是准备好贺礼，前来迎娶公主。”
　　“安公子以为自己一定能胜出？”见他答得理所当然，不禁讽道。这个男人，显然自信过了头，不把天下英豪放在眼里。“这一次，清国皇上可是广发英雄帖，不论江湖还是朝堂，但凡有名望的人都在受邀之列。”
　　弗一说完，右眼皮猛的跳动。而远远地，白衣胜雪的男子谈笑自若，身旁是我所不熟识的随从。宁云泽！我猛然垂下了头，不知道该如何来面对。原来，这段日子的忙碌，都是为了另一个女子！清国公主！脑中不停盘旋着零碎的片段，青龙剑，药庄，宁家遍布各地的网络……咬着唇，竟只能苦笑！
　　身旁的人似有所恸，不复笑谑，“你怎么了？”
　　我强忍着，扯出微笑，“没事，不过是遇到了旧日债主，想劳烦安公子给在下挡挡风。”
　　他眸中闪过异色，我看不真切，只是愣愣地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纱帽，“你……怎会？”
　　“小兄弟不是会算么？刚好，安某也略通一二。”
　　未及多想，他俯身替我戴上，压低了嗓音：“好在今日有不少武林人士，有些怪癖的异人也不至于引起多大注意。”
　　我呆立住，忽而乍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居然影射我为怪人！”
　　他丝毫未受影响，反而大笑起来，挑衅地回道：“难道你宁愿被债主追杀？”
　　我转头，闷哼一声，却不再多言。突然有些沮丧，似乎总是被人牵着鼻子走，偶尔耍些小聪明，却又在洋洋自得时被狠狠泼一盆冷水。到头来，还是在原地打转，哪里都去不了。不觉间，眼眶里早已迷蒙一片。我看着熟悉的人儿在远处落座，看他明媚如谪仙的笑容，一如五月清朗的天。那些昨日的誓言不停盘旋，心却异常平静。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只是不知，我对于他，到底是什么？
　　身旁的人再次不安分地凑近，我反射性地往后仰，却被他一把拎住，“看来不是很严重，居然还知道躲！哈哈……”
　　整了整身子，看着喜怒无常的安若肃，不禁皱眉，“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一会就明白了。”
　　从他眼中我看到了好奇，以及对好戏的期待。别开视线，掩下略微沉重的鼻息，“安公子还是好好争取你的公主，小心被人抢了去。”
　　“不忙！”安若肃淡然而笑，棱角分明的脸庞渐渐柔和，却又散发着一种狂妄的霸气，不容置疑。
　　·
　　两排侍卫整齐地入内，分列两边。
　　“皇上驾到！”
　　众人闻言起身，恭敬行礼。
　　我抬眼而望，一身黄袍的清王颔首而立，有种不染世事的味道。都说二皇子并非清王所生，但这姿仪却是如出一辙。他略微抬手，“来者是客，不必多礼。”声音如同他的人一般温和。
　　礼官向前一步，大声道：“在座宾客分别来自清靳辰三国，而此次找选驸马不分国界、出生，各位想必怀诚而来，若是舞剑动刀难免伤了和气，小试即可，不论形式，不分输赢，只要得到公主青睐就是驸马人选。下面，有请思悦公主——”
　　话音刚落，空中飘起红色的花雨，一片一片随风而舞。两道长袖如烟波散开，恣意流转，而缠绕其间的人儿，若隐若现，不停地旋转，仿佛要将满腔热情燃烧殆尽。如同一只涅槃的凤凰，在火焰中渐渐死去，而又慢慢苏醒。
　　许久，我才辨出这熟悉的音调，正是来途中云轻扬所奏之曲！
　　她在听着！远远地，用心听着他的眷恋与告别，用肢体的语言回应。此刻的红衣女子，不复傲慢，亦不再任性。
　　今世，我不懂人世浮华，你苦陷道教仁义。相知相亲难相守，徒留婉然。
　　来生，若我不是金枝玉叶，而你并非王公贵戚。但愿执手相看，并结成双。
　　一曲相思舞，尽处，便是永别。
　　我望向云轻扬，他眼眸闪亮，视线未曾移动分毫，仿佛要把这一刻深深印入心里。若他再勇敢半分，若她再坚持半分，或许就不是这般颓然之境。然则，那便不是他，亦不是她！
　　身子有些颤抖，分明看见白色的身影朝这边定神，眼里闪过一丝茫然，转瞬即逝。嘴角不自觉扬起冷笑，是幻觉罢！
　　繁花落尽，女子优雅屈身，媚眼如丝。不过数日未见，她的气质竟有翻天覆地的变化，若说初见时是少女心性，任性狂妄，此刻则是有种说不出的风韵，姿色绝然。
　　四周寂静无声，被这迫人的美震慑，不愿破坏分毫。
　　云思思嫣然而笑：“思思自小崇拜文武双全的英豪，今日得幸有诸位前来，望各能人异士不吝一展所长，令本公主一睹风采！”
　　众人未来得及出声，只闻得一阵清亮的笑声：“清国思悦公主，果然名不虚传！”
　　我兀的瞪大了眼，随即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扑腾而下。
　　多久没有见过他？我已经记不得。也从没想过会有再相见的一天，就连样子都渐渐模糊。只剩下一些零星的片段，深埋心底。然而，当这张魅惑的脸呈现眼前，唯一能做的，竟是流泪！不断翻腾的辛酸，压得人窒息。从来都以为，尽管不能相守，但感情定是真心！却原来，他也会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其他女子，妖娆魅惑！一身黑色龙纹长袍，高贵而不张扬，却极好地修饰了过于俊美的面容，显得沉稳。
　　靳远乔！直到此刻我才明白，这个名字一直烙印在心底。
　　“有事耽搁，以至错过吉时，望清王恕罪。”他屈身行礼。
　　清王颔首，“靳国太子百忙而来，是思悦的福气。”
　　靳远乔面上现出哀戚之色：“原本接到清国邀请，自然十分欣喜，只是太子妃去世不久，若再来求娶思悦公主，亦是对公主不敬……”
　　我没有再听进其它，平林死了？死了！我从来不曾对她有过好感，甚至因她嫁给远乔而心怀怨恨，但此刻，这个与我血脉相连的女子却已然消逝……瞳孔渐渐放大，心里没有丝毫喜悦。这个世界上，我又少了一个亲人。靳远乔！他杀了自己的儿子，那么平林呢？到底是如何而死？身子猛烈颤抖起来，忍不住捂住了胸口，却依然难掩隐隐的疼痛。
　　“你没事吧？”安若肃及时扶住我。
　　我对上他略带担忧的目光，愈发迷惑，挣脱他的手冷冷说道：“你都知道？”
　　他反应过来，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浅笑着并不否认。那种淡定自信的神彩在我眼中显得分外刺眼，“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眼神顷刻间变得锐利，轻笑，“我说过，为了迎娶清国公主而来。”
　　“那与我何干！”
　　手上传来一阵疼痛，我不解地瞪向他，却咬着唇不敢发出声音。他加重了力道，面上是如寒冰般的狠厉，闪过一丝玩味，“想看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就算他看到了我又怎样？难道换了你，这个时候会放弃机会？”
　　许久，他吐出两个字“不会”，复又露出诡异的笑容：“但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恍惚间，整个人被提起，头上的纱帽在所有人的注视中飘落，迎上一道道赤裸裸的好奇目光。我不敢去看他们的眼神，不敢去相认。脑中有片刻的空白，却在瞬间恢复，含笑欠身：“方才在下因公主清音妙舞而醉，一时忘情，不想拂了各位雅兴，还望恕罪。”
　　清王审视一眼，笑得和蔼：“小兄弟真性情，无妨。”
　　众人见皇帝陛下开口，纷纷附和。
　　正要坐下，忽见云轻扬向清王道：“父皇，这位凌兄弟是儿臣挚交，人品才貌皆是一流，不妨请他奏曲助兴。”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总算了解到这句话的真谛。莞尔一笑，那些僵硬的面容尽收眼底，“如此，献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