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江山：朝华公主》沐烟

44、（三）维以不永伤

　　“老头，我突然想起来第一眼见到你时，我差点以为你是世外高人，接触几次却发现——”我拉长了音，落下白子。
　　他笑得一脸灿烂，等着我的下文。
　　“原来果然是个江湖骗子！”我再次狠狠地砸下一子，咬牙切齿道，好在我第一次就看穿了。
　　江老忍不笑起来，努努嘴，“你这是要跟我算旧账吗？老朽从头到尾只想收你为徒，从没故弄玄虚。倒是丫头你，总是让自己过于老成。”
　　我一怔，随即放肆大笑，眨巴着眼做出纯真的模样：“你看我哪里老成了？”
　　他鄙夷地瞅了我一眼，“别这样，不适合你。”
　　“你这老头真是不知好歹！”我气结，一跃而起，单手拍在桌面上，手心传来火辣辣的疼，又只得讪讪坐下。
　　他叹口气，整好被打乱的棋盘，“你不觉得自己最近很反常吗？若是真的开心也就罢了，但加了勉强，即使再美的笑容也失了颜色。丫头，出来散散心是好事，但过于压抑便会适得其反。正如你所说，个人有个人的际遇，又何必强去逆转？况且，你又有什么能力去改变？光是逃避吗？”目光如炬，似要把我看穿。
　　心底咯噔一响，竟是无语。嘴角再次牵起笑容，却是浅浅的，带点哀伤的，伴随了我十多年的弧度。“不可以逃避吗？我不想要知道真相，什么都不想知道！只能离开那里，离开所有人！我不想知道清月在干什么，不想知道远乔在做什么，也不想知道云泽接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还有芊芊，她到底被谁掳走，到底为什么会消失不见？我真的不想知道……”眼泪无声地滑落，毫无征兆，数日来累积的快乐挡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悲伤。
　　“其实你什么都知道，是不是？”言语里竟不复平日的苍老，江老轻轻地拍着我的肩，一股温暖传进心底。他的脸色再次黯沉，“可是，丫头，你逃不掉的。”
　　眸光一紧，我凝视着他，有一瞬间，那种初见时的光环又回到了他身上。垂眸冷笑：“那你又是谁？接近我有什么目的？”
　　“丫头……我只是你的有缘人。”低哑的嗓音里流露出悲伤，让我再次迷惑。
　　为什么现在的我，连别人的关心都开始怀疑？真是可笑！靳远乔背叛了我，但我仍相信他并不会加害于我，可我总觉得有双无形的眼睛在注视我的一举一动。至于云泽，几次三番见到与黑衣人的来往，从清月对他的敌意中亦可看出端倪。宁家家大业大，盘根错节，在这纷乱之际想分一杯羹也是情理之中。可笑我却与他相约隐世悠然……
　　“什么都别说了”，我扬起脸苦笑，“即使逃不过，得过一日是一日罢！”
　　桌上佳肴无不昭示着异域情怀，执杯而饮，这边城最出名的酒菜竟比不上自家的甘醇可口。但不知为何，我止不住地喝了一杯又一杯，脑中却愈发清醒。
　　“我姑酌彼金櫑，维以不永怀。
　　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嘴上呢喃着，心里却被撕成了一块一块。果然如最初时所料，天下之大，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那些与生俱来的光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恩赐，而于我，不过是责任以及无法逃脱的宿命。君王之相？国定昌荣？若真如此，父皇为何会死？凌国为何会亡？而天下又为何会乱？
　　透过迷蒙的眼，定定地望向对面的江老，抬手指着他，“预言算命之流，切莫妖言惑众！”若不是所谓的预言，或许不会有那么多人注意到我，也就不会有刻意的接近与欺骗。那么今日，便不会如今日般凄惨罢！
　　“信则灵，不信则不灵。不过是人心作祟。”他抚着我的长发，熟悉的感觉随着发丝传入心间。“丫头，你这个样子很让人心疼。”
　　心底一颤，有股温暖传及全身。面上却大笑，“这样的话可不适合一个老头子。若是再年轻个三十岁，啧啧——”
　　“如何？”
　　“青年才俊，绝代佳人，不失为一桩美谈。哈哈……”片刻，笑声止，神色渐渐黯沉，“可惜，我也不想成为佳人。”
　　“丫头……”
　　眼泪再次滴落，呜咽着摇头，“我没事，真的没事……一会就好，过一会就好了！”困意阵阵袭来，缓缓阖上眼，“明日，且把今日忘了罢！”
　　·
　　有时候自欺欺人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我只把昨日之事当一回梦。尽管酒醒后那头痛欲裂的感觉十分折磨。
　　“喂，你这老头好没良心。这两天本姑娘好吃好喝待你，你却不知早早准备好醒酒汤，怎么当跟班的！”不知为何，对着江老总是能随心所欲地撒气，还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像哥哥……我忙灭去这个想法！大哥儒雅风流，二哥又是俊逸非凡，这个年过半旬的糟老头哪里比得上了？
　　“大小姐，老朽从未醉酒，也从未服侍过醉酒之人，怎么知道这些！”他无奈地端过小二刚送来的醒酒汤，来到床前，笨拙地抓着调羹，取一勺汤汁，吹凉后送至我嘴边，“少说些话，快喝罢！”
　　“看得出来，你果然没服侍过人！”我委屈地看着汤汁滴落在锦被上，忙执了手绢去擦。一抬头，却发现他已别过头去，背对着我。不解地问：“你怎么了？”
　　他默然不语。
　　我探头观望，大叫：“哇……老头你居然脸红！”审视自己，身上的寝衣完好，只有些许锁骨外露。玩心大起：“老头你真不害臊！居然对一个小姑娘起色心！你可是比我父……亲还年长许多啊！”
　　“你……你自己喝！”被气极的某人丢下药碗冲出房门，原先的蔷薇色变成了暗红，继而成了暗紫。
　　想到那张猪肝色的臭脸，心情豁然开朗。起身穿好衣衫，束好长发，镜中又出现一位翩翩公子。只是头还有些晕，导致脸色泛白。端起桌上的醒酒汤，那深褐色的汁液令我恶心，皱了皱眉还是一饮而尽。为什么这么苦？强忍住呕吐的冲动，跑出门外，“死老头，你给我喝的这是什么东西？”
　　“醒酒药，大夫开的。”站在门外的江老以手抚须，满意地欣赏着我扎狂的模样，一副“你活该”的表情。
　　我敛眸，拉长了脸，“跟班，还不快去给主人买蜜饯！”末了，还补上一句，“记得再带些糕点！”
　　江老一甩袖，下楼而去。
　　不禁有些懊悔，是不是做得过分了？但心底却是暖暖的，如热流淌过全身。可是，即便如此，还是要说声再见。我要一个人离开，到没有人认识的地方。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以及未来。
　　笑意在脸上渐渐流逝，简单地收拾了包袱，离开了风波庄，继而走出英雄镇。我终究不是英雄，亦不是相伴的佳人，这儿不是归处。突然有一丝茫然，只是随着人流，往西。清国——那个据说人淡如菊的地方。没有征战，没有荒芜，到处是吟诗作画的闲情，歌舞升平的美景。
　　·
　　清国在靳国以西，地处蜀地，可谓天府之国，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早已听闻，不过从未在意。过去的我，更向往大漠的大气，以及草原的辽阔。而如今早已物是人非，叹口气，对着身旁四十上下的妇人问道：“夫人，此去平烟要多久的脚程？”
　　“小兄弟也是慕名而来的吧？”那妇人用暧昧的眼光打量了我，啧啧而叹，“倒是一表人才！”继而满脸堆笑：“还是租辆车罢！过两日便可到京都。若是行走，怕是要十天半月了！”
　　我总觉得那笑容古怪，略一皱眉，仍是俯身作揖，“谢夫人指点！”
　　走出几步，忽闻背后叫唤，妇人冲我挥手：“少年郎，祝你抱得美人归！”
　　我一窘，心中疑惑不已，但见不少人用或古怪或暧昧的眼神打量着我，一时摸不着头脑，脸上涨得通红。
　　妇人以为我害羞，咯咯笑道：“莫要害羞，我清国公主二八年华，又是天姿国色，仰慕她也在情理之中。你我也算有缘，便祝你一举夺魁，抱得美人归。”
　　我忙转身，加快了脚步。
　　好在是公主，自然不会有荒唐的招亲仪式。只怕是各国王公子弟争破了头，哪轮得到外人！心中宽慰几分，租了辆车，前往清国京都——平烟。
　　·
　　起初不过是想凑个热闹，一睹豪杰风范。却忘了，我所认识的人，大多是人中龙凤，自然不会错过如此盛宴。
　　若是有先知，我定会调转马头，远远地离开。只是，人若先知，便不为人，也就不会存在于这个尘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