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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一)佛曰,不可说 ...

  •   天气渐渐暖和,好一阵子没见云泽,倒也十分平静,只有见到园中凋零的梅花时才猜测一番他此刻的行踪。
      一个人在园中静坐,觉得发闷。开始厌倦这种守着日出日落的生活,周而复始,除了季节转换带来的些许改变,平淡得可怕。尽管让青儿多方打探,仍是没有芊芊的消息。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自龙家使者从扬州归来,两家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都没有多大的动静。心中茫然无措,偏生又无人可以商量。
      忽而来了兴致,将长发高高束起,着一碧色长衫,青玉腰带,执一柄紫竹箫,出门而去。远远看见“仙”字招牌,快步上前。跟江老接触久了,发现他的萧吹得极好,于是我便死皮赖脸巴着他学。
      “今日生意如何?”
      “不多不少,正好三人。”江老手抚白须,笑容和蔼可掬,虽老但身体硬朗,精神抖擞,颇有一番仙风道骨。当然,这些都不过是骗骗外人的表象罢了。
      我忍不住问:“为何偏偏是三人?”“我几年前来到这里时,每天有个几十人想要算卦,之后逐月递减,到如今每天三人。”他啧啧而叹:“靳康三年,三月末,尽头降至。”
      “什么尽头?”
      “太平尽头,乱世之初。”
      我吓了一跳,见他面色平和,说出如此惊人之语却不曾有半分忧色。这段时日以来,我发现他的卦极准,但每日只算三卦,而且收摊时辰越来越晚。倒不是因为周遭百姓皆生活安乐无忧,勿需求神消灾。而是民生日下,南方开战,游民纷纷到来,虽仍旧繁华,但若温饱无法保障,又有何闲心来听信虚无的鬼神之说。
      江老指着街角的乞儿,道:“三月前,此处乞儿为一人,二月前,为三人,如今十人有余。小友可看出什么端倪?”
      “南方百里王亲率兵马,城池频频失守,百姓逃难北上,流落至此。”
      “此其一。”
      “哦?”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他轻晃脑袋,似有事盘算且成竹在胸,继而笑道:“小友倒时自会明白。”
      我微蹙眉头,嗔道:“人老了,就爱卖关子。”
      他的笑意更甚,终于脱了那身仙气回归凡夫俗子,嘿嘿一笑:“今日可是陪我下棋?”
      我举了举手中紫竹箫,“先教我新曲,再考虑下棋。”
      “年轻人,就是心浮气躁,不好,不好。”
      不理会他话中所指,径自跟他进了屋,在石凳上坐下。小小的院落简洁雅致,三两株冬梅,一方亭台,石桌上是一盘棋局,较上次而言又变了路数,环环相扣,愈发交错复杂。
      “老头,你每日研究新的棋路,在寻找破解之法,如此循环反复,是何用意?”
      一本琴谱搁置在我眼前,“那你每次想学我的新曲,又是何用意?”
      被他反问,一时语塞,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回道:“曲能静心。”
      “那又是为何烦躁?”
      再次愕然,有些不耐道:“自然是为着烦心的事,哪能都说得清呢!”
      “老头亦如是。自然是为了所为之事,哪里道得明?”江老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我挺身而坐,不再多言。“晚辈甘拜下风。”见他神态自若,于是接道:“那么,今天这一曲是?”
      ·
      从小院离开,已是黄昏时分。
      今日的曲子较往日的不同,时而温婉若溪流,镇定自若。时而湍急似骇浪,气势恢宏。眼前万马奔腾,奏曲者挥斥方遒,阵法随琴音而动,仿佛棋盘上的厮杀,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只有通透的慧眼方能辨出其中玄妙。江老道,此曲名为《棋魂》,便是在无数场厮杀搏斗中悟出。
      归去来楼顶有一处高阁,备两三小菜,一杯香茗,凭栏眺远,好不惬意。夕阳无限,美不胜收。突然想起江老的话,太平尽头,乱世之初,与眼前景致极不相符。尽管不愿意承认,却早已有了认同。而这即将到来的争斗中,谁会是赢家?
      紫竹箫声起,一曲《清平乐》或许是最后的感念。也许不久的将来,群雄争逐,天下纷乱。那时候的自己,能不能这般肆意临望,纵情而歌。
      许久,身后掌声响起。一位紫衣男子从清风阁步出,身量修长,五官分开细看皆不出彩,但同在一张脸上,便是恰到好处,棱角分明,有种无法言喻的高贵俊逸。此刻,眼睑微眯,透亮的眸中噙着笑意,三分疏离,七分真诚:“兄台好兴致,我观整个大同镇,就数此处视野最佳,若不嫌弃,一同观景可好?”言毕,并未等我开口,已然入座。
      示意侍者多摆副碗筷,挑眉:“早已料定自己不会遭拒,何必多此一问。”倒好两杯酒,一杯推到他面前。“听兄台口音,该是南部辰国人罢?在下不才,也知须尽地主之谊。”
      他有些讶异地接过,笑意更盛,“都说中原人好客,果然不假。”将鼻子凑上酒杯,点头道:“不愧是清国国宝,酒色清冽,芳香宜人,不想贵国一个小小的酒楼也能品到如此佳酿,难怪世人皆道中原乃富庶之地,处处是宝。”
      “大同镇各国商贾往来频繁,自然要有多样准备招待贵客,区区清酒,不足为奇。”这酒是过去在宫里各国异志上见过,当时好奇便记了下来,也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居然成功了,口味也八九不离十。
      “可是据我所知,清酒即为清国国酒,从不外传,连国人也鲜有知晓。”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似乎很期待我的反应。
      我低头拨弄着酒杯,以尽量平静的口吻道:“天下无不透风的密墙,有一人知道,就难保有第二人,第三人,总有法子。”
      他一笑置之,“在下安若肃,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无名小卒,何足挂齿。”歉然起身,“恕在下先行告退。”
      “我们会再见的!”
      转身,迎上他莫测的神情,指尖轻触额头,淡然一笑:“那便等下次见面时再说罢!”
      安姓是辰国的国姓,再观之气度,想来此人来头不小!果真如江老所说,已至太平尽头。
      ·
      “清月,我们离开这里如何?”一边褪去身上的男装,一边对清月道。她手中的动作闻声一滞,不解地看着我。弹了她的脑袋,“怎的反应这么慢?开玩笑罢了!”
      “姐姐就欺负我迟钝!好不容易站住了脚就要离开,还真是有些意外!”她似是松了口气,取了衣物离开。
      待她的背影消失在眼前,我眼中的笑意忽的隐退。这一阵子发生太多事,先是云泽出远门整月未归,再是芊芊的失踪,如今清月大概与宁莫正是浓情蜜意,也没了太多心思在我身上。今日见着的辰国公子,又是为何而来?大同镇是商业重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个军事要塞,谁占了都能对更好地控制形势!这代表了什么?
      或许心底早有答案,只是不愿意去想。江老是高人,迟早要出世,只是等着明主来寻。群雄逐鹿,我不想有任何瓜葛。
      ·
      皓月当空,惨白的光散落一地。从箱底取出偷偷藏好的药粉,用锦袋装好塞入包袱。这是按着记忆中的配方所制,可用于防身。心底虽有不舍,但早日离去才符合我的初衷。
      夜深人静,再次换了行装,束起高发,背着行囊离开。孑然一身略显凄凉,却也未尝不是种超脱。
      城门将至,忽而想起江老,相交时日虽短,但毕竟算是朋友一场。此次离开,或许不得再见,还是该去道声别。
      清幽的小院在月辉下愈发宁静,已至夜半,竟还点着微弱的烛火。上前扣门,未至半晌,就见他以手抚须,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似是等待已久。忍不住开口询问:“你怎知我会来?”
      “小友莫要忘了,老朽可是神算子!”
      被他怪异滑稽的表情逗乐,“那你说说,今日我为何而来?”
      “这个更简单,瞧你的装束,自然是来道别。”略带鄙夷的口吻,显然是对我的提问嗤之以鼻。
      顿时语塞,这死老头也太不给情面!我撇撇嘴,“既然如此,就当我多事,有缘再会!保重!”
      正欲转身,就听到他的抱怨:“哎,年轻人就是心浮气躁!”
      我甩甩头,见他的懊恼模样,带着几分痞态:“你也听到我道别了,还想怎样?”
      “小友准备去哪里?”
      被这么一提醒,不禁蹙眉。去哪里?确实没好好想过这个问题。
      “所以说年轻人冲动,连个计划都没有,就急匆匆上路。”他摇着头,“难成大事!”
      我咬牙,不甘地驳道:“谁说我没有准备,你信不信我可以让你立即昏死在这儿?”
      “信!”他眨眨眼,又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变脸比翻书还快,“要不,你带上我如何?”
      这个突如其来的建议太过震惊!我瞪大了眼,无比讶异地望着他,忽而转为狡黠的笑,挑眉:“若你当我跟班,可以考虑。”
      “跟班?”他的面容明显一僵,想来他老神仙大半辈子没被人如此对待过,咬牙切齿:“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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