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江山：朝华公主》沐烟

40、（四十）远近亲疏

　　山间的梅林依旧，芳香馥郁，只是少了欣赏的兴致。原来风景再好，也要遇着合适的心境，才能领悟。眼下花期将过，十里香雪海还能有几日光景？不自觉轻轻吟诵：“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花谢才能结果，而下一次的花期又会如约而至，又何必为此伤神呢？”
　　猛地回头，眼中已有氤氲雾气，“大哥……”
　　他浅笑着，拂过我的长发，“我的薇儿长大了。”
　　“大哥！”扑入他的怀里，“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你怎么可以自己一个人跑掉？”
　　“是大哥不好，让你受苦了。”柔柔的嗓音，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如同每一次在他怀里撒娇，总是能得到包容和安慰。
　　几声轻咳让我回过神，这才注意到贮在一旁的宁世茗，不合时宜地打断正沉浸在重逢喜悦中的我们，见两道目光同时射向他，尴尬一笑，摇着扇子：“今天天气不错，不如一起品茶赏花。”
　　在我的印象中，没事喜欢拿个扇子瞎晃的，莫不是成日游手好闲，假装斯文，号称风流倜傥的纨绔之辈，就像初见时的宁云泽。在心里将某人鄙视一番，也不睬他，只携着大哥朝香雪亭而去。
　　位于半山腰的香雪亭，有极好的视野，举目四望，弥漫数十里，满山香蕊，势若雪海。
　　“听说薇儿就要离开了？怎么不多住几日？”
　　我依着大哥坐下，轻叹口气：“终究是客，打扰了好些日子，是时候离开了。”
　　“哦？云泽那小子待你不好？”宁世茗玩味地问道。
　　“他待我倒是不错。”
　　“那是为什么？”
　　我不耐道：“这是我的事。”说罢，转过头不看他。
　　“吉兄，你说，这是对待长辈应有的礼数么？”
　　大哥一口茶水含在嘴里，身子不自然地一抖，表情怪异地看着对面正笑得十分得意的宁世茗，又无奈的看看我，有苦难言。我心中了然，一着不慎啊！轻轻挑眉，强自镇定道：“我们兄妹相认，你又是我大哥知交，也就是我的兄长了。小妹自当听兄长教诲，至于长辈一说，宁大哥你风华正茂，以长辈自称是把自己说老了不是！”
　　“你若叫我大哥，那云泽岂不是要称你为姑姑？”
　　“这倒也是……”
　　大哥的茶水终于咽下，听了我的小声嘀咕，止不住地咳起来，而宁世茗则是放肆地朗声大笑。真是幸灾乐祸的主！唯恐天下不乱。望着大哥略显苍白的脸上那开怀的笑，心中一暖，也跟着释然。于我，这世上已没有太多亲人，每一个都弥足珍贵。
　　“丫头，大同镇上生意还不错吧？”他居然连我的底子都了解地那么清楚！于是只能敷衍地点点头。宁世茗满意地点点头，低头拨弄茶水，“改天我和羽尘兄来看你。”
　　我听了十分欢喜，当然，若是只有大皇兄可能会更好！
　　宁世茗忽而敛了笑意，“那个龙景城，少接触为好。”
　　“你是指龙老爷？此人高深莫测，我确实是不喜与他来往的，只是他女儿龙芊芊倒是讨喜的很，与我情同姐妹。说起芊芊，我倒想起她与雪臣表哥的婚事，想来是张罗得差不多了。”
　　宁世茗笑着与大哥相视一眼，点头道：“自然是要着手准备的。龙老爷也不失为一个人物，但此举实在是有欠妥帖，太过急躁了。没想到他居然会连唯一的女儿也用上了，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什么意思？”虽然知道他别有用心，但想起他对着芊芊时自然流露的慈父神情，随即摇了摇头，这样的一个父亲怎么会做出对自己女儿不利的事呢？
　　“薇儿，很多事并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大哥徐徐开口，“虽然是利用，但倪家对龙芊芊来说确实是个好归宿，无论成功成仁，对她都无害。”
　　心头的浓雾有些许淡开，凝视着大哥超尘的神情，眸色一黯，眼前竟现出红莲哀戚绝然的脸以及小侄子可爱的模样。见他回视，赶忙垂眸掩饰波澜。
　　“怎么了？”
　　“没事。”我扯出一抹微笑，随即埋入他怀里，“不过是舍不得大哥罢了。好不容易重逢，又要分开……”
　　“傻瓜，我会去看你。”
　　“真的？”兴奋地抓起他的手，“大哥要说话算数！”
　　“自然。”他轻轻地抚了抚我的额头，柔和的笑在他脸上晕开，满是宠溺。
　　我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对一切都不必上心，没心没肺地在父皇和皇兄面前撒娇，即使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思及此，咬紧了唇，来挡住阵阵酸意。
　　“薇儿。”
　　“恩？我在。”压低了声音，仍旧带着淡淡的哭腔。
　　“有心事可以告诉大哥。”澄澈的眼似乎能看进我的心底。
　　“你知不知道母后现在怎样？我好想母后，好想再见她一面。我好想她……”
　　削瘦的身型一颤，他紧紧环住我的肩，“薇儿，我们一起回去看母后。”
　　“可能吗？”
　　他点头，轻轻拍着我的背，“会的，我们一定能再见到母后。”他的目光望向十里梅海，眸光闪闪，无比坚定。
　　一股暖意席卷全身，再次在他身上蹭。
　　“你决定了？”宁世茗的声音悄然响起，淡淡的不带一丝情绪，令听者肃然。
　　“嗯。”大哥亦是点头。“当时年少轻狂，给身边的人都带来了灾难。如今无法挽回，只能尽量弥补了。”他看向我，又转为无尽的温柔，“还好，我还有薇儿。母后，也在等着我。”
　　·
　　我隐约可以了解大哥心中的痛，只是诧异，聪明如他，在走出第一步时没有想过结局吗？也许他早已料到，不过刻意略过罢了。
　　十里香雪海，除了初见时的震惊，竟没有多大的留恋。我不过是俗世之人，没有那份高洁品性，会不满，会闹脾气。却忘了自己早已不是高高在上的朝华，凭什么高人一等？无法回击，那便只能逃避。
　　走前宁夫人来探望，没有多大的表示，还是一脸和蔼亲切。拉着我道道家常，再叹几句不舍。而一向神秘的宁老爷仍未露面，如此也好，与这些精明异常的长辈独处，总是劳心劳神。小翠哭的梨花带雨的，云泽便让她随我而去。本想拒绝，但想到华卿或许会转怒于她，便应了。
　　三月末，山路两旁春意更盛。
　　一辆华丽的马车在夹道慢行，而车上的人却失了看风景的心情。这些日子云泽都忙着招待宾客，极少有时间与我相处。但说来也怪，我并没有感到不适，反而因大哥的到来而激动不已，整日整日都与他们一起。
　　气氛有些低沉，他不出声，我亦不言语。那日他对华卿的态度，说明了太多。虽然理解兄长对妹妹的呵护，但心中的委屈无处宣泄，便演化成冷战。感觉目光在我脸上游移，我假装困乏闭眼养神。
　　闻得一声悠远的叹息，心中有片刻的柔软。马车颠簸，突然一个踉跄，惊得睁开眼，身子已向前倾去。
　　“小心！”随即跌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惊魂甫定，好久没有靠得那么近，耳畔只剩下彼此的喘息。
　　“没事吧？”
　　“没事。”垂眸，心底仍有不甘。
　　许是听出我言语中的淡漠，他将我抱的更紧。“傻瓜，华卿不懂事，你怎的同她一般见识呢？”
　　许久不做声，咬了咬唇，赌气道：“我就是小器，心胸狭窄，就是要与人一般见识！”相对于冷战，我更渴望吵一架，把心中不快尽数发泄，然后再把酒言欢。
　　但云泽的脾气……他不怒反笑，“我的薇儿即使生气也如此可爱！”
　　面对如此笑意，竟是再也无法发作，只觉窘迫，低哼一声，“去哄你的好妹妹吧！”
　　“薇儿吃醋了？”
　　“哪有！”
　　……
　　一入聚宾楼，清月就迎出了门，见我俩神情，笑道：“姐姐这一趟回来，脸色愈发好了呢！想来是宁公子照顾周到。”旁边的小丫头们，亦是掩面而笑。“我为姐姐准备了酒菜接风洗尘呢！”
　　我淡淡笑了笑，即使真的精神大好，其中缘由却不是她想象的那样。但看到清月的笑容，还有“归去来”里一张张熟悉的面容，心底一暖。还是家里好！
　　“青儿呢？怎么不见他？”平日里就数他最好动，又极开朗，常常将聚宾楼上上下下的女子哄得娇笑不止。
　　“说是出游去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清月无奈地答道。
　　我亦轻轻叹息，这两人还是老样子。
　　弗一坐定，便闻得清亮的嗓音响起：“小姐回来了，我已把账本理好，待会儿请姑娘过目。”但见宁莫大步进屋，伸手作揖。眼前之人，早已褪去了初见时的落寞，眉宇间闪着丝丝精明。
　　清月与他打个照面，笑道：“姐姐，这段日子里宁莫先生可谓是尽心尽力，一手算盘也打得极好。”
　　我朝他颔首而笑：“这段时日多亏你照看着，辛苦了。你母亲身子可好些了？”
　　“娘亲身子已无大碍，谢小姐关心”，忽然屈膝而跪，神色肃穆：“辛苦二字实不敢当，当日多亏了小姐，娘亲才得以脱险，而今又得小姐收留。大恩无以为报，只愿长随小姐左右，尽绵薄之力。”
　　“不过凑巧罢了，也说明你一家与我有缘。你若愿意留下做个管事，自然最好，清月毕竟是女子，整日忙碌我看着也于心不忍。”
　　“谢小姐收留。”起身，忽而转向一旁静立不语的云泽，眉头微皱，“这位是？”
　　假装未见着他眼底的波澜，“既然你已是这里管事，那就认识下宁公子。”
　　他的神色一凝，俯首行礼，恭敬道：“宁公子。”
　　“不必多礼。”云泽如温玉般的目光霎时蒙上淡淡的云雾，但神色间仍是慵懒而洒脱。
　　身旁似有暗流涌动，看情形，他们多半是旧识，十有八九还有过冲突。不禁皱眉，如今不就是所谓的“冤家路窄”，这可如何是好？
　　“如此，莫先告退。”
　　这句请辞倒是令我舒了口气，空气中凝结的压力渐缓。瞥了眼身边静默的人，继而将视线投往满桌精致的菜肴，许久不曾如此轻松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