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江山：朝华公主》沐烟

38、（三十八）瑶琴绿绮

　　都说人善被人欺，那么对应的，表现得强硬些，别人便讨不得便宜去！经过这一遭，宁华卿再没现身，偶尔在园中遇见王妈，她也诺诺地低头离开，早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
　　再见华卿已是数日后，她仍是一袭黄衫，紧紧拽着云泽的手，招呼往来宾客。宁夫人与自家女眷们说着话，宁老爷则是迟迟未至。
　　这是宁家一年一度的“喜春”会，感激上苍在过往的恩赐，亦求今后的日子风调雨顺。如此场合，本与我的这外人无关，但云泽偏将聚会设在三月初三，同我的生辰一起。惊讶之余又泛着甜蜜，但眼下最重要的却是该如何去应付这些前来道贺的亲邻们。举目望去皆是陌生的脸庞，忍不住眉心微蹙。他们亦是如此，不是有探索的目光投来，又匆匆移开。
　　在一旁无所事事许久，向云泽投去求救的目光，迎上他温润的笑，先前的烦闷也被一扫而空。整理着装，大步朝他走去。
　　宁华卿注意到我，尽管刻意掩饰，眼中的怒意仍是十分明显。我也不甚在意，而是走到云泽的另一边，与他相视而笑。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轻挽起我的手，“总算还有良心，懂得为我解忧。”
　　“这话从何说起，我在一旁观察，宁大少爷可是如鱼得水，应付自如，哪里需要我的解忧了？”一挑眉，若有所指地瞄了眼华卿，她的脸色愈发难看。
　　“那你为何还要过来？”
　　我但笑不语，回握住他的手。宁华卿闷哼一声，甩下他的手臂离去。
　　云泽无奈地摇头，仍是满眼宠溺。“幸灾乐祸。”
　　我强忍着笑意，假装镇定：“就许她吃醋，我就吃不得了？”额头被轻轻一弹，我撇撇嘴，已然忘了此时场景。待回过神来，几位宾客在一旁掩嘴而笑，脸上忽得一热，心虚得别过头，不敢直视一个个暧昧的眼神。
　　“就爱胡说。”他无奈地轻叱，身子挨得更近了些，为我仔细介绍来宾。
　　“这位是嫂子？”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子窜到我们眼前，好奇得打量着我。
　　云泽推了推他的肩，笑道：“没大没小！是凌姐姐。”
　　少年并不恼，坏笑着回应：“大哥心里偷着乐吧！这么漂亮的娘子带进门，怎么也没教我们几招。”有些痞痞的，却并不招人讨厌，反而显得可爱，尤其是那张带着稚气的脸，令人好感倍增。我主动上前问道：“你叫什么？” 他显然因我的举动有片刻停滞，而后爽朗一笑：“宁云扬。”嘴角的弧度与云泽有七分相似，却较他多更为阳刚。
　　·
　　宴席伊始，一众貌美女子轻歌曼舞，皆以时令鲜花为饰，当真人面桃花相映红。宾客无不眼眸含笑，合着节拍，全神贯注地欣赏着。随云泽入了大堂，宁老爷宁夫人居于正中，而我们则坐在右边首位。这位置实在显眼，又招惹了不少人的侧目。
　　宁云泽轻声在我耳畔道：“待会，还有个惊喜等着你。”言罢，起身要走。
　　“你去哪？”
　　他俯身，柔声说道：“除了大堂内的，外头还有不少人，我要去招呼着。”
　　“那这位置？”我指了指身旁的空位，愈发迷惑。
　　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狡黠，“说了就不叫惊喜，你就安心等着罢！”
　　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心中着实有些气恼，但他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视线中。环顾四周，作为大堂里除宁夫人外唯一的一名女眷，面对所有人诧异的眼神，我只能保持着自若的笑颜，沉默是金。无意中瞥到正对方的人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与云泽相似的俊美容颜似笑非笑。这又是哪个兄弟？但云泽是宁家大公子，此人的年龄显然比他大，难道是长辈？若是如此，算不算为老不尊？
　　我没好气地瞪回去，他一愣，嘴角含笑，也愈发肆无忌惮，颇有种幸灾乐祸的味道。
　　开场舞结束，长袖罗衫陆续退去，只剩下悦耳的丝竹管弦之声。“今日喜得诸位前来，不必拘礼。想必规矩都已知晓，只谈风月。来，老夫敬大家一杯。”语气和蔼却自成一股威严，不愧为一家之主！
　　喝罢，又有悠悠琴声传出，较之前更为轻灵空幽，竟有涤荡心灵之功效。但我却再也无法平静！有什么在眼中凝集，雾气萦绕。这首曲子我再熟悉不过，包括这弹奏技巧，是他吗？记忆里熟悉的身影，举手投足间的儒雅俊逸，是依赖了那么多年的人儿。已经变得足够坚强来面临生离死别，为什么却在这一刻，有浓厚的想念和依恋！怀念他温暖的笑靥和柔声的呼唤，怀念坚实的拥抱。
　　突然有一丝明了，再次望向对座之人，他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
　　曲尽，众人还在闭眼驻听，但见对座之人起身笑道：“吉兄琴艺高超，当真令人百听不厌！”
　　“宁兄过奖，在下献丑。”
　　帘幕之后走出一人，淡然出尘，看着有些瘦弱，但眉宇间神采飞扬。伸手作揖，“见过宁老爷，久闻大名，今日得见，实属有幸。”
　　“吉先生不必多礼。世茗一向心高气傲，却为先生之才所折服，刚才一曲清音更是不凡，如此高人，有幸结之，是我宁家之福。先生请入座！”宁老爷看了看我，不露声色地笑道：“今日吉先生与凌小姐都是我府中贵客，一道坐可好？”
　　“但凭宁老爷安排。”
　　自他出现到在我身旁坐下，眼神从未在我身上停留。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有些茫然，是否真的认错了人。难道世上果真有如此巧合，样貌相似，连动作神态，甚至琴音都如出一辙！但十几年相处的点滴告诉我，一定是他！大皇兄，你可知你走后发生了多少事？你可知父皇母后的心伤，还有那不知在哪个角落的太子妃和侄儿！卸下天下的重担，当你的世外高人，难道你心安吗？
　　在座之人，云泽既知道他的身份，宁老爷，以及那宁世茗必定清楚，又为何装得这般？脑子有些乱，举杯一饮而尽，但愿酒精能将自己麻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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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饮酒伤身，凌小姐切莫喝高了。”
　　听着他的关切之语，我在心底苦笑，到底是怎么了？本该是至亲至爱之人，却形同陌路。握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随即落下。“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在下姓吉名羽尘。”
　　“羽尘……”我轻轻呢喃着，许久，对他浅浅一笑，“羽化落尘……薇儿明白了，谢先生赐教。”
　　略显苍白的脸上若春风拂面，徒生一股风流。或许父皇是对的，他是无奈困于帝王家的世外高人。如今虽无法相认，至少得知他依然安好，这就够了。
　　“我听云泽说起，凌小姐词曲皆通，琴艺更是超群，不知较吉先生如何？”宁世茗玩味地笑道，因他一席话，在场之人无不将视线投向我。
　　我淡淡回道：“薇儿只是略知一二，权作消遣，怎能与吉先生相比！原本自当为各位长辈弹奏助兴，但未带琴，不如改日……”
　　“凌小姐认琴？”他狡黠一笑：“前些日子我偶得一把好琴，不知凌小姐能不能帮忙一试？”他依然谦逊有礼，并示意下人去取琴。
　　眼下必定躲不过了，叹口气，好奇道：“不知是哪把名琴？”
　　“绿绮。”
　　眼前一亮，早有侍者将琴案摆好。学琴之人多爱琴，定神望着这传世名琴，深浅的古老纹路，细细勾画出一种沧桑的美。绿绮，这竟是真的绿绮！早有人窃窃私语，好奇声、惊叹声不绝于耳。
　　“果然是好琴！”在案前坐定，嘴角微扬，“谢叔叔赏识，薇儿献丑了！”略去宁世茗因被忽略而不满的神态，兀自抚上琴弦，弦颤，音起，琴声切切，清澈纯粹，犹如梵乐。不自觉闭上眼，任指尖随心而动，时而轻盈流畅，时而铿锵有力，却又难掩心底不时浮出的黯然。
　　还沉浸在余音之中，忽闻掌声响起，“红颜若此，夫复何求！云泽真是好福气……”
　　我瞥向他，等着下文。
　　“这琴在我手中，倒是辱没了它，既然凌小姐叫我一声叔叔，我就把它赠与你，权当是见面礼。”宁世茗并不看我，而是淡笑着望向大皇兄，笑容虽魅惑，却怎么看怎么奸诈！
　　难道赠琴是假，有什么阴谋？
　　忽然大皇兄猛得呛了口茶，俊雅的脸上不复淡然。
　　原来如此！若他成了我的叔叔，与我同辈的大皇兄，也就……一只老狐狸！既然着了他的道，自然要想办法将损失降为最低。于是，在所有人或羡慕或嫉妒的注视中，我欣然一笑：“那薇儿就不客套了，这把琴我很喜欢。”
　　许是谁都没想到我会爽快地接受如此贵重的礼物，纷纷现出讶异的神色。
　　世上珍宝众多，金银随处都有，这绿绮却只有一把，倾慕已久却未得见。而今有人送到了自己手中，又岂有放开的道理！轻轻抱起琴，曲身向一众人别过，低下头掩饰不自觉勾起的嘴角。最后望了大皇兄一眼，对上他的眸子，似乎有千言万语，再一定神，却又波澜不惊。
　　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总能寻找机会问个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