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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三十七)交织交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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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好衣衫,云泽早已在厅内等我,手中握着那本诗经,还有那张泛黄的纸。眼神复杂难辨。
“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我合着拍轻轻吟诵,“不知哪位女子能够令人心心念念茶饭不思,只愿并行结成双?”
他避而不答,反问我:“你可知我当时的感触?”
心中骤冷,却赌气答道:“相思之苦最容易让人茶饭不思。”
“是羡慕。”他接过话,“那么多年,我只见过她几次,每见她一次,便多一分自卑。而后以此勉励自己,跟着师傅勤奋苦学,直到那一年,终于有勇气去争取,却发现她早已有了相伴一生的人。她从没见过我,我却伴了她十年。”
“十年……”我喃喃自语,有股凉意窜入心底,又似波涛汹涌。十年的感情,岂是一朝一夕能够了断。“她到底是谁?”
“死了。”他说的云淡风轻。“她死了,我的心也跟着死了。直到再次遇见你……”
“再次?你是说……再次?”
他凝目定定看我,唇角有淡淡的笑意。“你总是问我,为什么能读懂你的心意,殊不知,我却早已伴了你十年。你被囚禁的那段时日,我确实极少能得到你的消息,直到听说朝华公主葬身火海。我派了手下去彻查,才看出些端倪。然后就是在江南遇见了。”
我一时愣住,梳理这些年的点滴,对他并无半分印象。说不清心里的感受,难怪他说我或许制造了种种巧合,可你怎知这不是因为你,仅仅因为你这个人。仍是处于震惊之中,悲喜交加。十年,难免勾起一些回忆,久久无法释怀。我哑声道:“你原本准备瞒我多久?”
“一辈子。”他的眸子清亮有神,“那些不重要,我只想记住与我并肩而立的你。”他缓缓说出口,拉过我的手:“过去的那个你并不属于我,现在这个,才是属于我的凌雪薇。”
我浅笑:“素闻宁家与世隔绝,你又怎么见着我的?”
“与世隔绝不假,但千丝万缕的关系并不是一时撇得清,族人中也有不甘寂寞入朝为官的,自然就有了机会。我记得你八岁那年的咏诗大会,你小小年纪却偏要当主考官,坐在正中……”
思绪被他带回,那是我第一次获准参加咏诗大会,更央求父皇好久来当这个主考官,却显然是名不副实,做个样子而已。但我还是很认真,不时刁难着副考官和一众考生。若是答不出的,必被罚酒三杯,连大皇兄也受了罚。而后每年,我虽不是主考官,但也都趁此机会溜出去游玩,甚至遇上了他……
“每年的咏诗大会,我都准时去参加,把自己掩在众人之中,远远望着。而你一天天变得光彩夺目,越来越远,直到你十五岁生辰时,宴请群臣,在朝华宫见你们琴瑟合鸣,竟是如此相配,才让自己断了念想。”他娓娓道来,轻抚着我的发丝,眼底是满满的温柔,又带着凄凉。自嘲一笑:“或许我该感谢这场宫变,给了我机会。”
我身子一僵,他一笑将我揽入怀中。“答应我,别再胡思乱想,我宁云泽发誓,这辈子,只有你。”
“那依依呢?”话一出口,连自己都诧异。
他表情有些不自然,清冷而决绝:“我和她并没什么,不过是我欠她的,已经还了。以后不会再有纠葛。”
我扳过他的手指把玩,嗔笑道:“不过随口说说,何必认真呢!”我始终相信,人和人在一起,有缘分一说。父子如此,姐妹如此,情人亦是如此。即使隔了那么些年,总有相交的一天。
雨后初霁,三月暖阳,一切如初。那些错综缠绕的心结,也随之解开,原来不过庸人自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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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想什么这么开心呢?”小翠挂完最后一缎红绸,乖巧地来到我身边,问道:“布置的还好吗?”
再过几日便是我的生辰,云泽命人将府上布置一新,到处张灯结彩,好不热闹。我并不喜欢张扬,更不知宁老爷宁夫人会怎么看待。但见他们并无多大反应,宁夫人更是时常带着我在园中品茶闲谈,也就随他的意。我无奈地摇头,“不过是个生辰,倒布置得像个洞房了!”
“像个洞房才好呢!小姐一并嫁给我们家少爷,不就双喜临门!”
我轻推她一把,“小丫头,尽知道瞎说。”
她一边逃,一边娇笑着:“奴婢可不是瞎说,小姐同少爷早日成亲,就能早点产下小小少爷!”
耳根子一燥,起身向门外走去:“不跟你计较。”
突然,小翠如银铃般的笑声戛然而止,仓促跪倒:“小……小姐好!”
循声望去,正是宁华卿。她冷冷地瞥了小翠一眼,“怎么?换了主子就忘了我们府上的规矩了?”
“奴婢不敢!”
“还顶嘴!”她目光一冽,对旁边的老妈子喊道:“王妈,这是你带出来的?”
“是!奴才教导无方!”王妈走上前就给了小翠一巴掌。小翠捂着嘴低头,强压着呜咽声。“以后还敢不敢没大没小的!”王妈依旧不依不饶,还作势要再打。
宁华卿冷哼一声,“这是宁家,容不得你放肆!”
这句话更像是说给我听,知道她不过是冲着小翠刚刚的笑言,甚至是我,但这场戏未免太过肤浅,一目了然,只是有些心疼小翠,毕竟她是代我受罪。我在心里冷笑,却不动声色地走到一旁,倒了茶。笑意盈盈地走向两人:“何必和下人计较呢,骂也骂了,别让自己真动了气!喝杯水润润喉。”
“姐姐这可使不得,你是客,哪能让你干这些下人的活!”宁华卿一边说着,一边却接过了我手中的杯子。
“王妈妈也一定打累了,来,请用茶。”
王妈面色惊慌,望向宁华卿,又看看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我将茶碗塞与她手中,她手一抖,掉在了地上。
我勾起嘴角,正欲开口就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云泽拉起我的手,焦急地问:“怎么了?有没有受伤?”看见地上的小翠,和王妈的不安,还有带着怒意的宁华卿,眯起眼朝王妈喝道:“到底怎么回事?”
“奴才该死!……”王妈哆嗦着跪倒在地,“我没有接好……害……害小姐受惊了!”
“没接好什么?”云泽继续问道:“你居然让小姐给你倒茶?”
我见她犹豫,说道:“没什么,我不过是看华卿和王妈教训小翠太辛苦,这里又没有别人,给她们各倒了水。王妈不知是怎么回事,就把杯子掉地上了,还好没溅到华卿。”
云泽似是了然,转向一旁沉默的华卿:“小翠犯了什么错?要这样费力教训?”
她咬着牙,桀骜地别过脸,拒而不答。
王妈忙开口替她摆脱:“不关小姐的事!是奴才……看到小翠对……对凌小姐不敬,才想着教训她两句……”
我上前抬起小翠的头,带着几分讥笑,叹道:“原来宁府是这么教训奴才的!才两句,脸都肿了大半。这姑娘家怎么受得住!”
云泽顺着我的话继续问道:“府上平日是这么教训奴才的吗?”
王妈伸手煽起自己的耳光:“是奴才不好!不该擅作主张,下手太重!”清脆的响声,有频率地跳动着,宁华卿涨红了脸,听到第四声时,终于忍不住去扯王妈的手:“王妈,不要打了。哥,不要打了!”
气也出了,我给云泽使个眼色,他缓缓开口:“好了,下去吧!以后少在这里惹事。知道了吗?”
“奴……奴才知道了!谢谢少爷,谢谢凌……凌小姐!”
宁华卿拉着王妈踉跄着离开,临走时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嫉妒,有埋怨,更多的是恨是恶毒!我并不在意,我见过的敌人不少,她只是个道行极浅的黄毛丫头,才全把恨意写在脸上。扶起瘫倒在地上的小翠,“快去房里敷点药休息吧!”
“谢谢小姐,谢谢少爷!”她含着泪,又欲下跪。
我忙将她拖住,“都跪了那么久,不累么,下去休息吧。”
待她们都走远了,云泽牵着我走到院子,嘴角隐有笑意,“王妈不见得比小翠好,该消气了。”
我玩味地回迎上他的注视,“既然你都知道,还这么配合?”
“知道你的脾气,断然不能让自己吃亏,我也不过是推波助澜,若是没我,今日你就会任她们欺负了去?”他反问。
“自然不会。”我撇嘴,“若是没你,我会加倍讨回来。因为你在嘛……所以不能让自己显现出太狠毒的一面。”
他朗声大笑,伸手在我的额际一指:“你呀……”
我得意地回视他,不忍破坏如此良辰佳景,哽在喉咙的话始终没有说出。华卿对他的感情,他应该再清楚不过,也必定有稳妥的处方。
花语鸟鸣,清风杨柳,皆是水中的倒影,唯有这温度是真实的,十指缠绕,莫不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