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三十六)亦真亦假 ...
-
午后的暖阳晒得人全身酥软,捧着书躺在贵妃榻上,漫不经心翻看着。
“小姐,在外头看书,仔细伤了眼。”小翠在案上摆好茶水点心,一边递与我一边说道。几日相处渐渐熟络,她单纯直率的性子深得我的喜爱,再加上翠儿的关系,更添几分亲切。
我伸手接过,一不小心,茶水溅在书页上,忙放下杯子,拿出手绢擦拭。慌忙间,书中晃出一张白纸,徐徐飘落,最后尘埃落定,静静躺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捡起,有种偷窥的紧张,却又按耐不住好奇心。
摊开,纸张已泛黄,想来放了很久。苍劲挺拔的字体映入眼帘,我认得,这是云泽的字。
“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洋洋洒洒一文,已将心事道尽。脑中突然浮现当日依依凄凉的话语,“不容易那个人死了,我以为他终于肯回头看我!为什么又出现一个你,为什么他会说对你有异样的感觉?所以,我不能留你!绝对不能留你!……”
合上眼,压下心底的异样。是什么样的女子,令他为之癫狂,连纸上的字体都似要飞舞溢出。死了吗?可是如果真心爱过,又怎能轻易忘怀?一丝丝的酸楚,催得鼻尖难受,自嘲一笑,死者为尊,跟个已逝之人争执什么。云泽是聪明人,自然懂得怜取眼前人的道理。但我真是他的眼前人吗?那么依依呢?她又被安置在了哪里?心中忐忑,久久不能安定。
小翠见我盯着纸张看了许久,轻声唤道:“小姐,小姐?”
我一惊,假装无意,“什么事?”
“小姐有心事吗?最近几天少爷都没来,其实他是在准备为小姐过生辰呢……”
小翠一脸雀跃地说道,仿佛眼前就是精心布置的场景。而这些,从云泽故作神秘的笑中,早已猜出几分。
起身踏上丝履,在园中踱步。满园的花争相斗艳,绮丽芬芳。暖风熏人醉,偶尔夹杂着一两片花瓣,浮过脸颊,又是一阵酥痒。明黄色的身影映入眼帘,这位宁家小姐,似乎永远是一身鲜艳的黄,耀眼夺目。看似率真爽朗天真无邪,但我总隐隐觉得不简单,正如这宁府的表象,其中必定隐藏了太多高深莫测。揉了揉太阳穴,笑自己的疑神疑鬼,最近想太多,偶尔会犯晕。
华卿显然也看到了我,行至我跟前。不似寻常大家闺秀的故作矜持,也不如清月般干练。愉悦之中带几分沉敛,天真里亦穿插着城府。“姐姐不舒服吗?”
“想是看书累了,不碍事。多谢妹妹记挂。”
“姐姐喜欢看书呀,真是才貌双全,怪不得哥哥如此宝贝着。”她柔柔笑着,灵动着眼眸,令人难以捉摸,却独有一种傲气。这神态,似曾相识。
她虽一番好意,但我听着犹如重担,不明所以。见我不语,她继续问道:“姐姐可认识依依?”
我的瞳孔蓦地收紧,深思紧绷,“有过数面之缘。”
宁华卿依然满面笑容,抿嘴莞尔,“姐姐可是比依依幸运得多呢!依依被带回不多久就因爹爹反对而被送走,哥哥不仅向爹爹道明要娶你,更大张旗鼓地为你庆贺生辰。连我的生辰都未如此隆重……”
最后一句中夹带的忿忿不平,终于令她显出端倪。禁不住笑意,她居然和我吃醋。吃醋?笑意僵在脸上,再次打量她一番,我朝民风开放,亲兄妹间相恋虽不得世俗接受,但也是常闻之事,她对云泽莫不是动了情?
了然一笑,刚才的担忧已荡然无存,不过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女子。我微微颔首,略带几分娇羞,“云泽的心意我都懂,他又为何如此铺张来令我心安。”
果然,宁华卿的脸色发青,因强忍而略微涨红,见我这般模样,更是气恼,又不得发作。心中有胜利的快感,虽然得罪大小姐并不是好事,但今日她便急急给我个下马威,若由着她,往后也就会愈加张狂。对于爱人,我不容许别人觑觎,连妹妹也不可以!既然宁云泽招惹了我,便该一心一意,如若负我——一股酸涩涌上心头,那年华丽的宫殿外,高傲的公主在雨中起誓,“靳远乔,若你负我,我一定会杀了你!……”如今呢?物是人非,我也没了那时的决然。如若负我,如若宁云泽负我,我又该如何?又能如何?
或许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骨子里留着的皇家血脉,经过几百年的流淌,早已将骄傲融合得天衣无缝,无论在何种境地,依然抬着头睥睨一切。
宁华卿见我沉思不理她,闷哼一声,径自离开。
逞了一时之快,却愈发惆怅,那张泛黄的纸笺,如同一道屏障,将我的心口堵住。似乎每一次我都是自信满满,但最后,至亲至爱之人都离我而去。这一次呢?是否又会以同样的结局收场?
我不允许!不允许这样的事再次发生!
亲兄妹一同长大,日日同进同出,连我这外人都能一眼看出,聪明如他,又怎会不知晓?也许华卿只是非分之想,但从她今日的举动可知,必定会与我争锋相对。赶走了一个依依,那么我呢?
满心满脑的叫唤,哄闹杂乱,又不得不逼自己冷静。是该相信他不闻不问,还是早早摆明态度,以绝后患?出身宫闱,见多了争风吃醋,明争暗斗,所以我不允许他有二心,不允许在我们之间再多出一片空隙。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无法美满便求个解脱。
·
澡池里水汽氤氲,池面覆满了花瓣,散发着幽幽的沁香。宽衣解带,一跃而下,深吸口气将头没入池中,待口中气息耗尽,才浮出水面,大口喘气。温热的池水渗入肌肤,所有的烦心皆随之净化,直觉神清气爽。
选了一件白色绸衣,绣着或深或浅的梅花,淡雅精致。以前我并不偏爱白衣,总是一袭紫色,热烈浓郁,遇见云泽后,才渐渐喜欢上白的素净,以及那份淡然,波澜不惊。将发丝分股,结鬟于顶,并束结肖尾垂于肩上。也不用钗环,简单自然。
出得房门,起初的大好天气却变了样。风骤起,一时间闪电雷鸣,大雨滂沱,气势恢宏。心情却反而畅快,乌云被击碎,淋漓尽致。
云泽匆匆赶来,来不及拭去溅在身上的泥水,见到我郑重的打扮,愣了一会。随即打趣道:“难道薇儿早知道我要来,竟如此盛情?”
我并不看他,依然望着屋外雨帘,“我曾听闻,‘以色侍君,岂能久已’,于是在想,该如何才能长久?却百思不得其解。聪慧?机灵?或是才艺?只怕这些都有厌倦的一天,在无数后浪前,终会被摒弃。不知公子能否给小女子指点迷津?”
许是因“公子”二字摸不着北,他微微皱眉,继而郑重其事道:“宁云泽对凌雪薇便是长长久久,永不变心。”
我直视他的眼,“你可当真?对凌雪薇长长久久,永不变心?不管将来如何,心里只许有一人?”
他对我凝视片刻,肃然步入雨帘,“我宁云泽发誓,此生钟爱凌雪薇,永不相负,若违此誓,生不如死。”
心底一惊,我并不是不信,只是那些缠绵的句子在脑海里卷曲盘旋,交织成密密的网,压迫着神经,人也变得敏感而脆弱。
一道惊电划过,我忙奔向他扑入其怀。原来还是会害怕,怕有一丝一毫的变动。有这个拥抱,大雨倾盆又算得了什么。衣衫尽湿,他环我在怀,“乖,誓也发了,现在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我一怔,他竟早已看穿,索性问道:“她是谁?”
“哪有什么她?”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他突然朗声大笑,将我打横抱起,向屋里走去。嘴角有一丝戏谑的笑:“怎么?小女子吃醋了?”见我别过头,他笑意更深,最后幽幽叹了声:“傻瓜……”一边吩咐小翠:“为小姐准备沐浴更衣。”
·
行至榻前,云泽将我轻轻放下,取了毛巾擦拭我滴水的发丝。我只是愣愣坐着,不说话。
“少爷,浴汤准备好了。”小翠匆匆来报。
他再次将我抱起,脸颊贴着他透湿的衣衫,感受着隐隐的体温。他面露忧色,“快点把身子浸热,不要生病了。”
身子这才感受到刺骨的凉,刚近三月,空气里还是有或多或少的寒意,再加上淋了雨,衣服黏着身子,风过腾起无边无际的冷。
浴池里水汽氤氲,合衣浸入水中,见他并没有离开的意思,脸一红,低下了头:“你也回去换身衣裳吧!”
他眉头微皱,随即坏笑:“如果小女子不介意,本公子……”
如此深情让我想起了初见的韶光,佯装板起脸,“公子请自重,小女子可是清白人家的女儿。若公子执意如此,传出去声誉便毁了。”
云泽俯下身子,扮起我的下巴,“那正好,你便只属于我一个人。”
我凝视良久,内心狂躁不安,有太多疑问,想说又开不了口。而他眼中,亦如火焰熊熊燃烧。他起身,浅笑:“不逗你了,我晚些再来看你。”
看他往外走,脚步很慢,每一步都似作着挣扎。我亦如此,反复思度,斟酌。在他迈向门槛的一瞬间,叫住他:“云泽……”
身影停滞,并没有回头,“什么事?”
“你还没有告诉我,她是谁……”
他驻足许久,“傻瓜……”
门被合上,我一层层脱去衣衫,努力想着一切可能,种种假设又都被推翻。我并不十分了解他的过往,他却对我了若指掌。是不是很早前,我们就认识?只是我未曾注意?
无力地合眼,原以为我只要与世无争的日子,有个可以相依的肩膀足矣。而看到那首诉说衷情的诗歌,却让我无比忐忑。而面对他,既怕失望,又忍不住开口询问。
再次没入池中,让温热的水将自己紧紧围绕,令僵冷的身躯渐渐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