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江山：朝华公主》沐烟

3、（三）预言朝华

　　那次意外俨然成了我心中深埋的一个秘密，连自小亲近的红莲都不曾告诉。记忆中的拨浪鼓早已不知被丢在了哪里，只有一抹玄色的背影，时常浮现在脑海。他的音容笑貌或许早已模糊，我却清晰地记得清俊的面容，以及掩不住的一丝关切。想起只及他胸口的自己，盼着快些长大，可与他并驾齐驱。
　　“薇儿，在想些什么？”
　　父皇的叫唤瞬间将我的思绪拉回，“呀！”我惊呼一声，磨砚的手竟沾上了墨汁。父皇大笑起来，“难得见薇儿如此窘迫，朕倒是愈发好奇，有什么事让朕的薇儿如此费神？”
　　“才没有呢！”我接过万公公递来的帕子，轻轻擦拭，转而朝着桌上层层叠叠的奏折道：“方才见您批阅奏章时眉头紧锁，又有什么烦心事吗？”
　　“也不尽是，边关频频传来捷报，想必过些日子就能大获全胜。只是——”父皇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我好奇地追问。
　　“朝中大臣纷纷上书，称宇吉劳苦功高，堪当大任，隐有逼朕改立太子之意！”
　　“什么！”饶是有了心理准备，还是惊得瞪大了眼，这换太子岂是儿戏！况且大皇兄德才兼备，礼贤下士，又有什么理由废立太子？但这些年二皇兄同定远将军靳远乔联手，常年征战南北，战绩斐然，也难怪朝中大臣对看似无所贡献的太子表示不满。常听父皇讲起君臣之道，这之间甚为微妙，若是单单一位大臣的意见倒也无甚紧要，怕只怕位高权重的几位元老联名上书，那才是真真恼人之事。私心里，我更偏向一同长大的大皇兄，而二皇兄虽与我一母所出，却自小没什么接触，偶尔在宴席相遇，也只是形式上寒碜几句，并不多话。我强自镇定，小心翼翼地问道：“那父皇的意思是？”
　　“宇成德才足以服众，但过于妇人之仁，这是君王大忌；宇吉虽然骁勇，但年少气盛，凡事不够冷静周全，也不能担此重任。一个该是世外高人，幕后军师；一个该是沙场上冲锋陷阵的将才。却为何都投生于我皇家，背负这天下苍生的使命……”感慨及此，父皇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薇儿有君王气概，若是男儿身——”他连连摇头，“可惜啊，可惜！”
　　我不服气地追问：“为何女子不可成为君王？只要能把国家治理妥当，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女子当皇帝又怎么了？”
　　父皇大笑：“为何女子不可成为君王？倒是个野心勃勃的女子！不愧是朕的女儿！”然后骄傲地看着我，眼中闪过惊喜，却又无奈道：“只是作为一个君王太过操劳，朕可舍不得薇儿如此辛苦，你呀，做个无忧无虑的公主就好！”
　　我不明白那种骄傲和惊喜缘何而来，只记得这种眼神是从我七岁那年愤怒地把一个犯了事的小太监的手砍下却没有一丝表情开始。只是父皇不知道，这小太监偷的是我母妃唯一送我的礼物——心锁。从那以后，所有姐妹都避开我，除了红莲。
　　她不是父皇所生，但自小在宫中长大，她的父亲齐王在一次战争中死去，父皇怜其小，收为义女，封红莲郡主。和大皇兄出游的时候，我常常会拉着红莲一起，因为从很早就发现，每次大皇兄出现，她的眼里会发出异样夺目的光，连笑容里都带了说不出的成熟韵味。很久以后，我才恍然大悟，那种眼神，叫做——爱恋。
　　所以，即使所有人都对我敬而远之，有疼爱我的父皇和皇后娘娘，还有大皇兄和红莲，我的生活，也是单纯而美好。只有见到那个高傲的女人时，心底的柔软被刺痛，痛得想大声质问，为什么生我的人却不要我？
　　·
　　十五岁那年，耗时多年的朝华宫终于竣工。
　　“恭喜皇上！这都得益于皇上英明！二皇子凯旋而归，实乃少年英雄！”前来禀报的公公一脸谄笑，又转向一旁研墨的我：“朝华宫乃皇上为公主所建，足见皇上对公主的疼爱！”
　　“说得好！等朕与公主参观完朝华宫，若公主满意，定重重有赏！先下去吧。”遣退了宫人，父皇转而对我道：“薇儿，此次你二皇兄出征，立下大功，你说朕该如何奖赏他？”
　　“皇兄为父皇办事，那是天经地义！何来奖赏一说。况且，真要赏也该去问皇兄自个儿要什么才是！”
　　父皇因我对皇兄的刻意疏远皱眉，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他是你的亲哥哥，兄妹连心，问你也是一样。”
　　我撇着嘴，“如此说来，父女连心，为什么薇儿总是不清楚父皇的心意呢？”
　　“你这个鬼灵精！”父皇大笑，“朕的心思，还不是被你吃得死死的！”
　　“此言差矣，有一件事，薇儿可是今日才知晓呢！听说父皇准备要尽快将薇儿嫁出去，不再让我留在您身边！”
　　“这是什么话！女大当嫁，况且父皇心中已有人选。这普天之下，有几个能配得上朕的薇儿！自然要挑个最好的。”
　　“父皇指的是？”压下心中不悦，不禁好奇，能让父皇如此满意的人也不多见。
　　父皇指了指手上的册子，示意于我。定远将军——靳远乔。“靳王长子，十六初次带兵出征即大获全胜，被封为定远将军，是难得一见的奇才！与你二皇兄交好，此次也是一同出征，过些日子就来了。朕准备赐婚，招为驸马。”
　　“冲锋陷阵，怕是只有匹夫之勇，满身的汗味满手的血腥。父皇公主那么多，随便赐一个就好了。薇儿不愿意——”我心中的男子，脑中不禁浮出一张模糊的脸，尤带几分焦急的神色。
　　“休得任性！”
　　我偷偷地瞥了眼，不再多语，却也不愿妥协。
　　“罢！给你个机会，下月正逢你生辰，就在朝华殿设宴，邀所有适龄的王公子弟参加，你就一个个挑，中意谁就选谁为驸马。”恢复了慈父的口吻，让我安心不少，嗔道：“父皇那么急着把薇儿嫁出去啊！薇儿还想多留在父皇身边几年呢！”
　　父皇拿我没辙，携了我同游朝华宫。只见偌大一座宫殿覆压百余里，依东川之势，自上而下分布。引山顶梦湖之水，潺潺而流，亭台楼榭，零星散落。阶下石子漫成甬路，拾阶而上，粉垣修舍，清厦绿壁，清雅脱俗。而朝华殿正立其间，气势较别处不同，龙凤壁画，尽显皇家威严。宫内摆设皆为稀世珍品，交相辉映，极尽光华。
　　“报——大军已行至城门外！”
　　父皇满面春风，命人打点一切，满朝文武随他一道迎接二皇子凯旋归朝。
　　我与大皇兄尾随而去，城墙之上，大皇兄对着远远逼近的军队感慨，风吹起他的衣袖，还是一身的儒雅俊逸。“也许这乱世之中，对于百姓来说，能冲锋陷阵打退强敌才是他们需要的明主。”
　　“不然。”我即刻反驳，“退敌并非冲锋陷阵，而明主，要做的远非如此。”
　　“那你说，所谓的明主该是如何？”
　　“薇儿以为，夫君者，思民所思，忧民所忧；识忠良，肃朝政，定邦国，使天下百姓，皆有屋避风雨，有衣御清寒，有食填饥肠。民为国之根本，民定则国盛。纵是强敌来袭，万众一心，也无须畏惧。”一时兴起，将书中所学加上亲身所感统统发泄。
　　大皇兄突然仰天大笑，爽朗洒脱：“好一句‘思民所思，忧民所优！若薇儿是男子，也就可以替父皇解忧了。可惜——”
　　“皇兄怎的同父皇说一样的话！女子如何？莫要小瞧了女子！”
　　“我们薇儿自是不同一般人！”
　　他望向远方的车辇战队，用手轻抚我的发丝，自语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众人皆只识眼前大好河山，却看不到浮华背后的腐朽。天下苍生，怕是难免一场浩劫。”许久，低下头笑着看我，宠溺之情如常，“若有一天大哥就这样消失，你千万不要为我难过。不管我在哪里，都会守护我的薇儿。”
　　“皇兄要去哪里？”
　　“天之涯，海之角。”
　　“那是什么地方？”
　　“恩，那是一个很遥远很遥远却也很近的地方。你看到它的时候，它一直在你的心里，你看不到它的时候，无论多努力也找不到。”
　　“薇儿越来越糊涂了！皇兄就爱跟薇儿绕关子！”
　　“不明白才好。”大皇兄拉起我的手，“走吧！估计二弟已经到了，我们也该尽快回去准备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