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江山：朝华公主》沐烟

2、（二）陌上少年

　　十二岁，最是天真无畏的年纪，加之我在宫中的特殊地位，愣是软磨硬泡向父皇讨来了令牌，跟着大皇兄一起成为咏诗大会的考官。这是京城里一年一度的官方盛会，举国上下的青年才俊皆可报名参赛，获奖者除了丰厚奖金还有可能破例得到朝廷重用，因此跃跃欲试的能人异士不计其数。
　　早就知道京城繁茂，但每一次参加咏诗大会总被大皇兄盯得死死的，完全没有机会亲身体会。这一次趁着皇兄被大臣们拉着寒暄脱不开身，我激动地将考官一事抛诸脑后，偷偷混在参赛者中，逃离侍卫们的视线，潜入从未感难受的纷闹长街。年仅十二岁的自己，个头还未长成，一头长发只用丝带轻轻绑着，走在街上惹来频频注视，却毫无对危险的认知。
　　一阵阵咚咚咚的声响传进耳朵，此起彼伏，好不动听。我循声望去，只见一群孩子欢快地从我身边经过，手上拿着一只漂亮的小鼓，一边摇一边念念有词：
　　“天晴朗，花儿朵朵绽放，
　　闻花香，想起年少时光。
　　我的家，甜蜜好似蜂糖，
　　爹呀娘，小妹妹一起唱，一起唱……”
　　我羡慕地望着他们脸上的欢笑，久久回不过神。我的爹娘，我的妹妹，我的家又是什么模样？父皇对我的格外宠爱，让我俨然成了其他姐妹的眼中钉肉中刺，她们既怨恨却又畏惧于我，只能对我敬而远之，从不亲近。而我的娘亲，那个美丽高傲的女子，更是从出生开始就将我抛弃，即使见了面也只是点头寒暄，连微笑都不曾给我。倒是皇后娘娘，从小对我视如己出，虽严厉却给予了我无尽的疼爱。
　　“小妹妹，要不要买一只拨浪鼓？”街边的小贩见我瞧着那群孩童出神，不由得向我走来，他挑了一阵，“不如就这只，你瞧，这上面的小娃长得多水灵，跟你一样漂亮呢！”
　　跟我一样？那我岂不是整天敲打着自己？我禁不住笑了起来，摇摇头，踮起脚尖指了另一只道：“我要那只彩蝶飞舞的。”
　　“好咧！”他立即换了一只给我，“你试试。”
　　我笑着接过，咚咚咚咚摇了一阵，正要走却被小贩哥哥唤住，“小妹妹，你还没付钱哦！五文钱。”
　　钱？我皱起了眉，于我而言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概念。“什么是钱？”
　　小贩哥哥懊恼地垂下了脸，“这是哪家的孩子，居然连钱都不知道。”他正要继续说，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毕安，付钱。”
　　我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为白净的脸，长眉凤目，带着和煦温柔的笑意，约莫十三四岁的光景，见我盯着他看，两颊浮起可疑的红云。“小哥哥，你为什么要帮我付钱？”
　　他没有直视我的眼，脸上的红晕更盛，“区区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我想了想，扯下随身戴的雕花银镯递与他，“不然，我跟你换，你送我拨浪鼓，我就把这只手镯送给你。这样，咱们就两不相欠了！”
　　他好半天才接过，脸上更是红得能滴出血，“你说要送我手镯？可……可不许反悔！”
　　“这有什么好反悔的？”我疑惑地瞪大眼，不就是一只手镯嘛，我要多少有多少！一旁的小贩哥哥大抵懊悔自己没有早些想到以物换物，不确定地问：“小妹妹，你真要用这只手镯换五文钱？你知道赠手镯代表什么吗？”
　　“代表什么？”
　　一旁的小哥哥抢先丢下一句，“你说好不反悔的！”然后就带着书童匆匆离开，消失在人群中。我丈二摸不着头脑地看着他们消失，旁边的小贩哥哥摇头晃脑地叹息：“罢了罢了，以后你就会明白啦！”说完，也没入人群中继续叫卖。
　　我心满意足地拿着拨浪鼓，欢快地摇晃出咚咚咚咚的旋律，一边继续对街边新奇的玩意儿发出惊叹。但我已经认清了现实，我没有钱，也不再有下一个镯子去交换。
　　“就是她！在这里呢！”
　　“最好是有你说得那么标志，我百花苑可不是随随便便的姑娘都收的！”
　　“月妈妈，你就放心吧！我张生几时给你带过下等货色？”
　　人群中唏嘘一片，突然几个人影窜到我面前挡住了去路。为首的男人微篓着背，笑容极为谄媚。“月妈妈，我说的没错吧！”听声音，应当是自称张生的男子。而他口中的“月妈妈”此刻正用惊叹的目光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了遍，面上却没有显露出分毫，只笑道：“虽不至于天下地下绝无仅有，跟你描述的倒也八九不离十。不过，这是哪家的丫头，你可打听好了？”
　　“这……”张生顿了顿，眼珠骨碌碌转了几圈，“八成是来京凑热闹，走丢的孩子，妈妈只管放心带回去，百花苑好吃好喝供着她还不给您驯服地乖乖的。那价钱方面——？”
　　那位月妈妈不动声色地拿了一锭银子给他，随即朝身后的两位大汉使了眼色，我这才意识到他们明目张胆在我眼前进行了一场交易，而交易的主角竟是我自己！说时迟那时快，眼见着大汉的手向我袭来，小小的身子里也不知哪来的劲，拔腿就往后跑。轻巧的身子在人群中穿梭，而身后的大汉则张牙舞爪地怒吼，惹得街上的人们纷纷让道，没有人敢出声喝止。
　　我想要跑回大皇兄身边，却在慌乱间忘记了来路，只得没头没脑地乱窜。而越跑街上的人流越少，身后的大汉离则自己越来越近。长街尽头是一条宽宽的河道，我望着湍湍流动的河水，心中已是死寂。难怪父皇和皇兄都不让我独自出宫，宫外的景色很美，却危机重重。此时，被咏诗大会牵绊住的皇兄，定是无法赶来相救。头上丝带被风吹走，一头秀发脱开了束缚，迎风而舞。我转身面对着赶到的大汉，笑得格外灿烂，他们看得呆了，缓了脚步，在他们伸手触及我之前，我已然纵身向后倒去，投向河水的怀抱。
　　耳边只剩下风过的唰唰声，却没有预料之中的水花和疼痛。但我不敢睁开眼，任由自己在空中飘移，四周静得诡异，我却在一阵眩晕中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一张刀刻的精致容颜赫然出现在眼前，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男子的长相，却真心觉得他是我所见过的男子中最好看的一个。只是面容中的冷傲之气拒人千里，墨黑的眸子投映在我脸上，微皱的眉泄露了他的情绪，并不似表面平静。“你醒了。”
　　他的嗓音温润柔和，带了几分慵懒之意，我冲他甜甜一笑：“是你救了我，大哥哥。”
　　他有片刻闪神，不自然地点了点头，“我送你回去。”
　　“哦，”我动了动身子，这才发现自己正在他怀中，也不知为何从心底冒出一阵悸动，蔓延到全身，张了张嘴，出口的话也不自觉开始颤抖，“你……把我放下来吧。”
　　他低头看了看我，似是思考了一阵，却继续向前走，直到设立咏诗大会的书院之外。他将我放下，对着只及他胸口的我说：“到了。”
　　我鬼使神差地点点头，指尖相互摩挲，第一次不敢直视一个人，浑身别扭。当我终于鼓起勇气向他道谢，却只余一道远去的玄色背影。
　　脑中不自觉想起前几日刚读到的诗：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嫁与，一生休。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我直视着他消失的方向，身上恢复了知觉，被他抱了一路的身躯火烧火燎地发热。大皇兄猛然瞧见我在书院门口，忙向我奔来，直问我为何消失。我淡笑着摇头，脸上余热未消，回头再望了眼远方，我的陌上少年郎，会有重逢的一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