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江山：朝华公主》沐烟

28、（二十八）久旱甘霖

　　也不知何时睡着，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大树旁，稍稍一动腿脚一阵麻木。我揉了揉眼，宁云泽却不在视线范围内。挣扎着试了几次，却怎么也站不稳，只得坐在原地，一边用手揉捏着腿，一边等着他回来。
　　当白色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我面前，已经全然恢复了以往的神采，衣服上虽沾了些尘土，却丝毫不损他的俊逸。宁云泽笑着将手中的瓜果递给我，“饿了吧？吃点果子解解馋。”
　　经他一提醒才发现自己早已饥肠辘辘，我不客气地接过，张口就往嘴里送。“你为什么要带个面具？你这尊荣还不至于见不了人罢？”
　　“药庄自师祖开始有个规矩，凡事相貌出众者都不得入门，无奈只得戴着面具假装貌丑至无法见人了。”
　　“这是什么破规定！我想你的师祖应该长得太丑，才如此愤世嫉俗，见不得人好。”
　　“这你也信！”宁云泽大笑着躲开我的攻势，我怒目瞪他，这家伙总是不按牌理，分不清是玩笑还是事实。他又坐回我身旁，低声笑道：“你难道不怕我一个人跑了，把你留在这里自生自灭？”
　　“你不会。”
　　“哦？”他饶有兴致地盯着我看，“为什么不会？”
　　我瞥了他一眼，继续啃果子，“那你昨晚不就白白中毒了，我想你应该会救我，然后引导我参与你早已布下的计划。”
　　宁云泽继续给我递果子，“你怎么断定我就是有预谋呢？”
　　“难道你要否认？”
　　他笑着摇了摇头，“我是有预谋，可是你怎么知道那预谋不是为了你这个人呢？仅仅是你。”
　　我愣了半晌，心中却因那句“仅仅是你”而汹涌翻滚。习惯了众人围绕着我昔日的地位打转，讨好接近都是为了索取，他的话不偏不倚击中心底的柔软。而我仍是不敢回应，他的话意有所指，显然对我了解不少，我过去的身份是见不得光的，越是远离那些知情人才越安全。我不再答话，径自想要起身，腿脚却再次无力地弯曲。
　　宁云泽见状，二话不说地将我打横抱起。笑容颇有些苦涩，“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只想让你知道，即使全天下的人都与你为敌，我也会站在你身前护你周全。”
　　我僵硬地靠在他怀中，缓缓开口：“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些我以后再告诉你，你只须记得我说的就好。”他突然眉头一皱，抓起我的手仔细瞧了许久，“你中毒了？”
　　“大概是蚁毒。”
　　“你怎么知道蚁毒？”
　　“在书上见过。”
　　“什么书？”
　　“是……”突然想起铁面叫那怪异庄主师叔，那么，那药王篇莫非是他师父的？“药王篇。”刚要回答，他已抢先一步，“这是我师父呕心沥血之作，师叔也是为了这个一直缠着我不放。”
　　“那你为何把它们留在药庄？”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况且那老怪物自己根本就不敢进那院子！”我真有冲动打击他一番，还不是让我这外人见着了！终究忍住了。
　　“是依依？”宁云泽语气骤冷，“这蚁毒便是我传授与她，世上应当再无人知晓。”
　　看他渐渐严肃起来，我打趣道：“那你岂不是始作俑者！”
　　“我怎么会害你！”我只是玩笑，他却极认真，似乎有些生气。眸中的光芒更盛，似乎期待着什么，我却无法理解。
　　我抿紧下唇，“没什么，虽然……但是，我理解她。也就是妾有意，郎无意罢了。”后边省了那句“天下男子皆薄情”。
　　他略微迟疑，“你不懂。”
　　“我确实是不懂，不懂那红桥一遇，更不懂是否花下缠绵，才让佳人依依不舍。”我下意识地说出刺激人的话，却不知为了什么。转头看向远方，并不想听到他的回答。他自身上取出药丸，“这是解百毒的灵药，你吃了就没事了。”
　　我料想着不能和自个儿过不去，赶紧服下，却不再与他说话。
　　宁云泽将我送到客栈，他早已安排好一切，并通知清月和易青在客栈等待。清月见着我时，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追问我近日遭遇，我只得将那日与红莲走散，又碰上崔依依，到最后被拐入药庄的种种向她道来。她唏嘘不已，听完后抓着我的手忿然道：“姐姐，诚如你所说此处并不安定，咱们还是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罢！”
　　她说的与我想的不谋而合，时辰尚早，便让清月去寻了倪雪臣。
　　·
　　几日未见，倪雪臣仍是一脸热络，“表妹怎么不回府，外公很担心你。不过说来倒巧，你失踪之后，我家二娘也跟着不见了，爹爹派人寻了许久都没找到。”
　　崔依依不见了？难道她嫁入倪府只是为了找我报仇出气？这样的理由未免太过荒谬。舅舅执意娶个青楼女子已经是荒唐，再任她从府中消失，是否过于巧合？我呷了口茶，开口道：“表哥，我有一事相求。”
　　他颇为豪爽地表态：“你只管说，这杭州城还没有我办不到的事。”
　　“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想让表哥替我向外公舅舅舅母们报个平安，再帮我将落在府中的行李偷偷送出来，别惊动了长辈们。”
　　倪雪臣皱眉，“你要离开？”
　　“没错。好不容易逃出了都城的牢笼，不愿再居留深宅别院。我只想和清月、青儿一起游山玩水，到处去走走看看。等我都看遍了，再来找你们收留。”见他眼中闪过向往，我试探地问：“我想表哥也一定想走遍大江南北，只是碍于倪家独子的身份，你肯定知道那种被困在原处的悲哀，你能理解我的对不对？”他的神色动容，我知道已成功了一半，于是继续叹道：“打小我就听大哥给我介绍外头的世界，想要一一领略各处绮丽风景，只可惜那时候没有机会，如今阴差阳错告别了高墙瓦栋，实在是不想再一次成为笼中之鸟。我听说母妃他们年轻时也曾四处游历，该是人生中何等乐事！”
　　倪雪臣笑道：“薇儿莫要再说了，再说我都想与你一道离家出走了。我帮你便是，可你也要时常捎封信回来报平安，不然外公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我绽开笑颜，“多谢表哥，我定会及时送回消息，你若得了准许，来找我便是，咱们相逢在天涯。”
　　倪雪臣眸光一亮，举起手作势要与我击掌，“相逢在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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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倪雪臣的帮忙，行李很快就送了过来，我最心爱的五色弦琴也被他想法子弄了出来。将东西都装上预备好的马车，我们开始了南行之路。
　　不经意地触到颈间的心锁，母妃交代的事都没办。也罢，那青龙剑于我本就无益，带着也只怕会惹来更多灾害！
　　颠簸了一段时日，终于来到靳国边陲。
　　探出马车，只见一道闪电划破天空，随之而来的还有隆隆雷声，此时夜幕初降，我们赶紧找了间路边的客栈投宿。刚踏入店里，硕大的雨点便从天而降，重重地砸下。清月拿了件披风给我穿上，“这秋日风凉，姐姐小心冻着。”不禁想起过去红莲对我的悉心照料，离开，竟来不及道别。
　　远处锣声鼓声交相辉映，好不热闹！店内伙计们也都喜上眉梢，纷纷冲入雨帘，欢呼呐喊。
　　“怎么回事？”心下好奇，对着满身湿漉的伙计问道。
　　他捏了把脸上滑下的水珠，“姑娘你有所不知，这一带降水少，雨水是上天的恩赐，于是每一次下雨，都会举行仪式表示感恩。姑娘真是好运，刚来就赶上了场大雨！”
　　“姐姐，这是福兆呢！”
　　我拉起清月的手，轻轻地和着拍，心内涌动着一股暖流。
　　“哎，可惜这世道，上哪都一样，安逸的日子怕是难喽！”小二摇了摇头，叹气道。
　　“此话怎讲？”
　　他张望了四周，低声说道：“这皇上的皇位是如何得来，大家都心知肚明，只不过不敢言论罢了！北方邻国早已垂涎我国疆土，欲号召各国以正义口号大举侵犯；南部辰国近来羽翼渐丰，虎视眈眈；而我疆原之内，江南倪家作为皇亲亦是蠢蠢欲动。如今内忧外患，战争是迟早的事！”
　　“四方邻国，以往皆有不轨举动，但都被靳将军击溃，不足为患。这倪家之势，亦构不成威胁。小二哥多虑了！”清月笑着接道。
　　“此一时彼一时，若是天下太平，这便是最好！作为咱百姓的，只图个太平，过个安稳日子。领土归谁，皇位归谁，于我们何干！”他说得激动愤慨，我不忍心打断，开始打量起眼前之人，虽着粗布麻衣，但也不觉俗，自然流露出儒雅清秀，眉宇间还透着坚毅与不甘。“你叫什么？”
　　他略微停顿，“宁莫。”
　　“可是宁可莫为之意？”
　　“父母皆为一介草民，哪有姑娘这般诗意！随意叫而已。”他笑着说。
　　“看宁公子的谈吐应是读书之人，众人读书皆为功名，公子为何甘愿在此而荒废了自己的鸿鹄之志？”
　　他笑着摇头，“官场黑暗，宁某觉得倒不如在这荒野山村来得逍遥自在！况且家中母亲尚须照料，在这边记账结算，偶尔也帮忙打点，习惯了。”
　　我见他有无奈之意，继续说道：“未遇见伯乐而已！”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苦笑着走到一边。个人自有个人的命运，谁也强求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