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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栖灵古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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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宁云泽就出现在客栈,白衣蹁跹很是引人注目。我仍是一袭低调的青衫,与他一道出了客栈。
此时春意正浓,瘦西湖旁尽是前来踏青的游客。晨雾笼罩的湖水,扑面而来的淡雅清新令人精神一振,亭台楼榭、杨柳依岸,风光无限好。我们登上岸边的画舫,顺水而去,正可谓“两堤杨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
上了岸,随着人流走向山间的千年古刹。远远便瞧见山峰之中的寺院,古木参天,香烟缭绕。宁云泽回头看我,“说到这栖灵寺,我就想起上回听到的一些宫廷秘闻,不知你有没有兴趣?时代是久远了些,不过比说书人千篇一律的故事倒是逼真得多。”
“宫廷秘闻?”好奇心被猛然勾起,或许能提到认识的人也未可知。“关于什么的?”
山间凉风习习,在他说出第一句话时我的心咯噔一响,却没有打断。
大致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关于如今的皇帝靳乔然和前朝蔷妃娘娘,以及先帝之间的纠葛,其中还牵扯到了琴圣霍询。我用极其复杂的心态听完了整个故事,记住了个大概。二十多年前,靳乔然是个世袭的王爷,与表姐妹的倪家小姐青梅竹马,霍家是书香世家,与他们两家皆是世交,因此三个年轻人常常结伴同行,游遍千山万水。正是在这栖灵寺,他们遇见了微服出访的皇太子凌翌丰,几人很是投缘,就一起在山中住了一段时间。在此期间,凌翌丰对倪雪蔷很是着迷,而女方大概也对他有些好感,于是情愫暗生。其余两人都有所察觉,尤其是靳乔然,想方设法阻挠,一方面派人去倪家求亲,一方面说出门太久家中来信催促。而凌翌丰虽放不下佳人,但适逢北方战乱,朝中局势动荡,被皇后一封封加急信截了回去。一过两年,凌翌丰登基,局势渐稳,想起了山水间女子的音容笑貌,思念疯长。而此时倪、靳两家早已办了婚事,倪雪蔷还生了个儿子。再后来也不知为何,靳乔然将妻子送给了皇上,成了宫中的蔷妃娘娘,而霍询自愿入宫当了二十年的宫廷琴师。二十年后,靳王却又为了当年恩怨起兵造反。果然是红颜祸水!
所谓的秘闻,虽是有心人的杜撰,却也总有几分依据的。这段故事解了我不少的疑惑,而结尾不为人知的部分,我亦只知个大概,按当日靳乔然和云、尹两位大人的对话推敲,必定是父皇设了个局,将母妃从靳乔然手中夺走,却又没有落下把柄。
宁云泽见我许久没有发表见解,推了推我,“你说若他们没有在这里相遇,是否现在凌朝仍是凌朝,靳王仍是靳王?”
我皱起眉,自己似乎总被这些高深的问题困住。若是四人没有相遇,大抵确实没了这些恩怨,与此同时,作为仅剩不多的见证者之一的我,也就不会存在这世界了罢?我努力扯了扯嘴角,“除了他们自己,谁也无法读透那里头的恩怨情仇罢。现在先皇已逝,蔷妃也早已香消玉殒,凌朝易主成了靳朝,太过不切实际的假设有意义吗?”
宁云泽盯着我打量了许久,煞有其事道:“以你这年龄的女子来说,应该最是天真浪漫,怎的你却如此现实?只有两种可能,一,天性如此;二,受过极度的悲痛。按你昨晚说的遭遇,看来你是第二种了,家变给你的阴影颇大啊。”
我睨了眼他捶胸顿足的悲叹模样,摇了摇头,“不是第二种,两种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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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听了他说的秘闻,对眼前的古刹更是多了几分理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庭院十分宽阔,东有百年桧柏,西有百年黄柳,中有宝鼎两尊。正对面的大雄宝殿,檐高三重,镂空花脊,高处嵌有照妖宝镜,殿内法相庄严肃穆,往来香客络绎不绝。
但凡名寺古刹,或多或少总有几位高僧坐镇,此处也不例外。一路上听到不少人提到同一个名字,慧觉大师。但凡欲见大师者,先呈上生辰八字,他一一过目后择有缘人相会。我一直不解为何能从生辰八字中看出人生种种,却也随着大流照做了。当小沙弥在一众翘首以盼的香客面前读出我的名字时,才对着玄之又玄的“有缘人”一词多了几分敬畏。
禅房里,慧觉大师正在打坐,眉目里带着慈悲的笑意,“总算来了。”
“大师知道我要来?”难道他已经知道我从未来世界到来,同时拥有两世的记忆?
他似是看出我的心慌,点点头,道:“既来之则安之。我知施主天命非凡,却有劫数重重,若留在寺中静修两年,礼佛参禅,必定能化解孽缘。”
“静修参禅?”我忽然觉得有些搞笑,尽管我看透了很多事,却从未想过皈依佛门,怕是也没那样的心性。
“二十多年前,我曾对另一位女施主提过同样的建议,但那时的她年少气盛一笑置之,如今想来实在是可惜。”
“大师说的是?”
慧觉大师含笑点头,“没错,正如你所想。”见我沉默不语,他继续道:“不知春秋,不能涉世;不精老庄,不能忘世;不参禅法,不能出世。施主既是背负天命,不若早些得悟佛法精深,世间百态。”
天命?为什么自小到大总是无法摆脱这莫须有的预言,它为我得到了至高的地位,却也为我招惹了无尽的烦恼。如今,即便朝华已死,它仍要将我紧紧束缚。我心念一动,问道“大师,何谓天命?”
他极其缓慢地拨动手中灵珠,“天,即上天;命,即命运。天命,即是上天的意志下赐予你的命运。上至君王大臣,下至黎明百姓,命中都有定数。”
“按大师的意思,我们就只能被天命左右,无法改变了?”我不服气地反驳,“我偏不要受那所谓的天命束缚,若我不愿谁能强求呢?反正朝华已死,往后剩下的只是普普通通的凌雪薇。”神佛之道总爱故弄玄虚,平日里说声天机不可泄露,等到出了事才跳出来喊一切都是劫数,我敬重佛法精深的高僧不代表我便信了这些。
慧觉大师似乎早就料到我的反应,不急不躁,仍是透出慈悲的笑意,“若有一日施主想通了,再来找我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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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雄宝殿,宁云泽正在同一个年轻的女子说笑,女子低眉顺目,脸颊有丝丝红晕。他见我出来,忙凑到我身旁,“慧觉大师都跟你说了什么?”
我睨他一眼,“你不是聊得正欢,就这样过来不怕人家姑娘伤心?”
他眨眨眼,浮起一抹狡黠的笑,摇了摇折扇,“因为我最喜欢的还是凌弟你啊,其他姑娘哪及你一分!凌弟这话,听着倒像是吃醋。”四周抽气声不断,原先与他对话的姑娘用极为怪异的眼神瞟了眼我们,忿忿地走开。
我噎了噎,忍不住推了他一把,“这会子才春天,扇风也不怕着凉!”
他也不恼,继续追着我问:“慧觉大师到底说了什么?”
“你真想知道?”我停下脚步,认真地问。见他点头,我以手抚额佯装为难,“说起来还是宁兄的不是!大师怕越来越多的人如你一般被我危害,所谓红颜祸水,他要收我做徒弟,留在寺中吃斋念佛,远离红尘。”
宁云泽微微挑了挑眉,听罢不由分说地拉起我的手朝寺外走去,嘴里念叨:“此处危险重重,不如早些离去。”
直到我上气不接下气,他才放开我的手,和煦笑容在他脸上渐渐放大,渐渐不可抑制,连带着我也被感染,对这莫名的戏弄哭笑不得。
“两位公子且慢。”
背后忽然传来略带沧桑的呼唤,我回过身,只见一张大大的“仙”字招牌极为招风,身穿青色长袍的老道,形容瘦消却神采奕奕,颇有一番仙风道骨。他朝我笑道:“这位小友,青山不改水长流,人生何处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