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惊然梦回 ...
-
十六岁的时候,我路过街角时被一个垂老的算命先生叫住,他激动地盯着我,眼中隐有泪光,“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命格!”
我小心挣开他颤抖的手,“老人家,我跟你非亲非故,如果你要以此认亲攀关系,原谅我实在没有兴趣陪你玩。”
他声音微颤,“孩子,你是皇帝命啊!这两年你会遇到人生中的大转折,往后前途不可限量。”他啧啧而叹,似乎看到了我不寻常的未来。
我忍不住笑起来,“皇帝命?那我岂不是该去唐朝当武则天?”还是拿出了一张百元大钞,“谢谢您的吉言,这个就当报酬吧。”
身后依然传来他的声音,竟似遥远地从另一个世界而来,“轮回宿命,因缘天定。十八年孤寂,十八年天命。前路未知,自有定数……”
·
大概算命先生们都爱说些故弄玄虚的话,给你匡住一个大方向,一切尽在其中。两年内,果然发生了人生的大事。
在我十七岁的时候父亲出车祸去世,自此无忧无虑的大小姐生活宣告终结。母亲抛下我过着糜烂的生活,暗无天日地喝酒,泡男人。而我,被叔叔伯伯们视为眼中钉。所有人都觑觎父亲留下的巨额股份,想分一杯羹,却碍于我这准继承人无法得手,于是想方设法除去我。天知道我是怎么在一次次的陷阱中死里逃生,若是行差错池一步,凌雪微只怕早已魂飞魄散。努力学习接触业务,却总被父亲往日的生意伙伴轻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能有什么作为?
在这样的情境下,我听取了世伯的建议,与他儿子订了婚,以此巩固两家的关系,也稳定公司上下的惶惶人心。
·
时间弹指即过,十八岁的生日前夕,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向我提出退婚,意志坚决没有转圜的余地。我虽对他谈不上爱与不爱,但这一年间也从他身上汲取不少安定的力量,如此郑重的退婚,让我颜面尽失。一怒之下与他撕破了脸,各大媒体争相报道,致使公司权益受损,各路亲眷又纷纷冒出来将我推到风头浪尖。我只能闭门不出,用来隔绝外世的喧嚣。
书房的门被敲响,妈妈推门而入,带着薄醉,“薇薇,今天是你的生日,可是妈妈有事又不能陪你——妈妈尽量在晚饭前赶回来!好不好?”完美的妆容露出一丝瑕疵,是歉疚么?我讨厌这样的她,原本美丽的脸庞被厚厚的粉和重重的华服掩埋,再也找不回来,就像那个原本温暖的家……
“你走吧!”然后不再看她。当我被逼得走投无路,她却依然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对着镜中的面孔自嘲地笑笑,又是和哪个叔叔去约会了吧。
她又折了回来,将一只檀木盒子放在我的桌上,“这是你爸爸留给你的十八岁礼物,现在交给你了。”
我愣愣地看着木匣,没有出声,好奇却又无力去打开。就这样在房间里坐了一天,仅剩的留恋也随着地平线最后一丝光亮的消失而殆尽。拿起电话拨给助理,“将我名下的股份全部抛出,筹到的钱再以我的名义捐给慈善机构。”
早已厌倦了,这样的争夺,什么时候到个尽头?爸爸,你来接我么?我紧攥着信封和匣子,破门而出。不知道想去哪里,只是不停的跑着,跑着。
街道出奇地清冷,鲜有行人的踪迹。两年未曾走动,周围的一切对我而言都显得格外陌生。找了处木椅坐下,大口大口喘着气,用手在胸口来回抚动。胃再一次因为饥饿而绞痛,让人窒息,甚至能感受到额际冒出的细密的汗。蜷缩在街角,颤抖着打开手中的盒子。
望着那锈着龙凤图腾的对指,一股潮涌般地酸涩席卷而来,却不知为何想哭。仿佛这本就是我的物件,寻觅了千年终于回到我的手中。我戴上其中的凤戒,尺寸刚好,如订做般适合。眼前却开始模糊,所有景物在眼前一一掠过,而后如轻烟散去。我看到了各式各样的人,各式各样的建筑,甚至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脑中一阵眩晕昏了过去。
·
“轮回宿命,因缘天定。”
……
艰难地睁开眼,华丽古典的装潢,木制的阁楼,檐崖回转的宫墙。前尘往事,历历在目。我想起了十六岁时算命仙生的预言,这两年你会遇到人生中的大转折,而这个转折竟是回到前世!
眼前空空荡荡的朝华宫,明明是第一次来,却熟悉地闭上眼都能猜到各处的摆设,以及每一座宫室的方位,我甚至记得前世的种种,仿佛都是在我身上真实发生过的。我是被幽禁在此的朝华公主,曾经集万千荣耀于一身的女子。可我为什么又回到这个忧伤之地?
终究逃不开,同样以悲剧结尾的命运。
·
红莲没有过来用晚膳,原本空旷的殿堂愈发凄冷。
雨水拍打屋檐叮咚作响,多久没有聆听这样的节奏。窗外是迷迷蒙蒙的天,再不远处是高高的墙垣,挡住了视线,也挡在了我的心口。这里已然不是往日的朝华殿,而我,也不再是那个万人瞻仰的朝华公主。除了一同长大的红莲,怕是没人会再记得我。甚至,她也记不得这个日子——我的生辰。
想起三年前的这一天,同样的方位,却是截然不同的一番景象。
“薇儿——”
耳边传来幽远的呼唤,莫不是幻听?双手停滞片刻,再次游移在弦际。琴音转为急促,激昂,以此掩盖泛起涟漪的心境。
一只宽大的手不轻不重地落在琴弦之上,琴音凌乱而终。他一言不发,我依然可以感受到炽热的眼神和急速的心跳,却不看他一眼。麦色的手,散发着淡淡的阳光味道,五指微张,一道深深的疤痕沿着手背一直蔓延到衣袖,看得我又是一阵揪心。
把头转向另一边,不让任何人看到悲伤痕迹。包括他,当今太子——靳远乔。
他伸手抬起我的下巴,不重却也容不得我反抗。对上那双漂亮的眸子,天生的高傲疏离,却深得让人忍不住想探个究竟。强忍住内心的波澜,维持着属于一个失败者仅能留住的骄傲。“太子殿下请自重。”一字一句,在我们之间设下一道屏障,也让自己听个分明。
他眯起眼打量,像是看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许久,浮现一抹邪邪的笑,俯身在我耳边低吟:“知不知道,这样的你,才最让我心动,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
心底猛然一颤,记忆的碎片翻涌奔腾,那些年少轻狂,恍如昨日。
我在脑中搜寻初见时的情景,是哪一次呢?是朝华宫中不甚愉快的针锋相对?抑或是年幼时我一厢情愿的英雄救美?
尘封多年的记忆顷刻间打开,铺天盖地翻涌而来,那么遥远,远得沧海桑田隔世遥望;却又如此靠近,即使隔了两世光阴依然无法将它淹没。
那年我是金枝玉叶,父皇寄予希望的朝华。传言出生之时,旭日初升,紫气东来。巫道:“此乃君王之相,国定昌荣。天赐福泽,须好生储之。”父皇大喜,视若珍宝,封朝华公主,并命人兴建朝华宫。
你是最年经的一员大将,金戈铁马,征战南北。赫赫功绩,加之显耀家世,无一不足以赢得君王青睐。在这个崇尚英雄的乱世,更是虏获一众少女芳心,成为闺中密语的常话,长者眼中的贤胥。
公主与将军,本该是一段脍炙人口的佳话,只不过错了时间错了人,才成了今日无法卸下的重担。且不论爱恨纠缠如何教人痛彻心扉,最初的最初,总还有些值得铭记的小趣味,平凡却弥足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