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江山：朝华公主》沐烟

13、（十三）泪绝青蔷

　　日子过得飞快，满园的桂香还刚散去，转眼已近寒冬。站在青蔷宫前，抬头望见那些枯黄的叶子，孤单地立在枝头。手中捧着亲自缝制的裘衣，一步一步走进青蔷宫。这裘衣是前些日子刚学着做的，缝了多少次，也拆了多少次，终于在昨日完工了！看着它，才想到自己竟从未送过她东西。
　　眼前浮现出一张苍白的脸庞，正闭目养神。她的呼吸急促，连睡梦之中都眉头紧锁。但即使是病患之中，除了过分苍白的面色，往日光华分毫未减，反而徒增几分柔弱之美。不禁望着绝美的睡颜暗自兴叹，她和父皇之间到底隔了什么？
　　正想着，她的眼皮抖动。见到我的刹那，伸手抚摸我的脸庞，像是要求证，这是现实还是幻境？却在触到我的瞬间，指尖冰凉，“真的是你！”
　　而我早已泪如雨下，“母妃，您想我，为什么不见我？为什么不要我？”
　　“我——”她的嘴唇发白，牙齿颤抖，说不出更多话，那神情却又让我一阵心痛。“母妃，您不用说了。薇儿只要知道您是爱我想我的这就够了！薇儿知道您心里难受，那些不愉快的事儿就忘了吧！不要提起了，薇儿以后也不会再问了！只求母妃不要再抛下薇儿了！母妃……”似乎很早前，就想这样抱着她，在她怀里哭泣撒娇，然后被宠着，然而对我来说这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你都知道了什么？”
　　“薇儿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抓住她的衣角，死命地摇头。“只要能陪在母妃身边就好，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我知道您一定是有苦衷，我都知道！”
　　“对不起，我的薇儿……”她的声音哽在喉咙，滚烫的眼泪滴在我手上，激起无限情丝，娘亲的怀抱，果然是幻想中那般美好！只要能陪她安然地走过以后的日子，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心甘情愿。
　　“母妃不是恨你，也不是不要你。我既想告诉你，又害怕告诉你后可能的后果。薇儿，答应我，若有一天你知道这其中缘由，不要恨任何人！”
　　她的眼神坚定，让我不得不点头。是什么样的秘密，令她守得如此辛苦，甘愿在十几年的岁月里清冷孤单？不忍心追问，只是抱着她不肯松开，陪着她一同落泪，这个深秋的日子里，空气里满是凉意，而我的心，却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
　　或许是我的孝心不够，无法感动上天，母妃的身子每况愈下。心内焦急，却也只能不动声色。陪她唱歌弹琴，回忆往事。
　　那个美丽富朔的江南古镇里，有她最绚烂缤纷的少女时代，每每至此，她的嘴角都有恬淡的笑，安静祥和，透着满足。这种感觉，任是再相像的景致也无法给予。而我，对那个小桥流水的江南也愈发神往，想着有朝一日，若能如大皇兄般坦然，就尽情去弥补所有遗憾。
　　空气里的寒意渐渐散去，转眼已近初春，母妃总算是熬过了这个寒冬。难得的好天气，扶着母妃在园中散步。累了，在一处亭内坐下。
　　侍女匆匆来报：“娘娘，公主，靳王求见。”
　　母妃的脸色霎时苍白，还握着我的手颤抖着，冰凉冰凉的。许久，才抖动着嘴唇说道：“让他进来。”
　　“是。”
　　侍女走后，母妃对我说：“薇儿，你先回去，我想单独跟他谈谈。”
　　我没有多问，乖乖地应着，然后离开青蔷宫。
　　快到门口的时候，正好撞见靳王。他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了我一番，这是我们第一次正面的接触。我并不想理睬，只微微示意就离开了。这个男人，毁了我的美梦，我又如何能对他恭敬？然而，他来见母妃想干什么？听说他们是表兄妹，难道是叙旧？
　　未及多想，尹府已近在眼前。几个月前红莲产下一子，取名宇华。我忙着在宫中陪伴母妃，也未曾来得及去探望。择日不如撞日，既然母妃不希望我打扰，刚好趁此机会去看看红莲，也见见我的小外甥。
　　尹轩也在府上，他们俩正在逗小宇华，场面十分温馨。走到床前，尹轩也不避开，继续抱着孩子逗弄着。红莲则在一旁笑得开怀，直抱怨：“晚上由奶娘带着，白天他又占着，我这当娘的都看不上几眼呢！”
　　“来来来，让娘亲大人好好看看！”尹轩把孩子晃到她面前，却并不松手。
　　自从他们成婚后，尹轩给我的印象，早已不是那个呆头呆脑的羞涩书生。认真，细心，偶尔也做些幼稚的举动，俨然未成熟的少年郎。而红莲，在尹家一直被好生伺候着，日子过得别说有多舒坦！
　　我再也没有和她提起过大皇兄，她也似乎淡忘了。果然，她赌赢了。过去，她的爱太压抑，即使有飞蛾赴火的决心和勇气，始终得不到。而现在，她的爱只要一点点，就能让尹轩欣喜不已。
　　我抱过小外甥，尹轩还叮嘱了一句“小心”，红莲瞪他一眼：“哪里要那么紧张！”
　　“他可是我们家的命根子……”
　　看着怀里的小生命，突然很羡慕。这世间万物，只有孩子是完完全全属于母亲的，与生俱来！红莲突然笑道：“薇儿这么喜欢，什么时候也自己生一个！”
　　心弦微颤，佯装羞涩回嗔道：“又拿我说笑了不是！我可没那种闲心来养个孩子。况且，这样子我才会更疼我的小外甥呀！”然后冲着他做鬼脸，他居然也对我笑！“笑了笑了！哈哈——”
　　笑声绕梁，久久不曾散去。
　　趁着尹轩出门的空当，红莲一边抚摸着怀中的婴儿，一边对我道：“薇儿，以前尹轩向我示好的时候，我总是不理睬。因为我不满足，我要得到自己喜欢的人！可是这些日子里，他的一举一动都印在我心上，我想我会渐渐爱上他，好好做他的妻子，以后也养一群我们的孩子，包括肚子里的这个，一样是我们的孩子！”
　　我沉默不语，微笑着回应。
　　“这段日子我成长了很多，其实没什么过不去的！真的！只要你放开了……”
　　没什么过不去的，只要放开。
　　·
　　回到朝华宫，翠儿早已在那等我，焦急万分。“公主，不好了！娘娘娘娘晕倒了！”
　　“怎么回事？”我拉着她再次坐上车辇，焦急地朝侍卫吩咐：“火速赶往宫中！”
　　翠儿杏眼通红，哽咽着回道：“下午靳王走后，娘娘突然病发晕倒。奴婢就出宫来找公主，还让宫里的人隔会儿就来报信，娘娘至今未醒！”
　　“靳王？”我皱眉，会是他做了什么手脚？
　　翠儿见我不发一言，忍不住安慰：“公主，娘娘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当我赶到青蔷宫，母妃醒着，而父皇在一旁盯着她发呆。我跪倒在床前，吞咽着眼泪。她憔悴的脸颊没有一丝血色，看着我欲言又止。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她内心的挣扎与痛苦，却不明原因。
　　“薇儿来了。”她艰难地说出口，依然笑着。伸出手示意我靠近，我将头凑过去，她艰难地张合着嘴，发出极微弱的声音：“我的时间不多了，有件事要告诉你，关于青龙剑的秘密，都在那把心锁上。如果——如果有一天需要，你就集齐三把青龙剑，然后在心锁里找答案……”
　　看到我的眉头紧锁，她继续说道：“你外婆，是龙家唯一的女儿。我们是龙启莫的后人，那把剑就藏在倪家祖坟，你去找——”虽然不知母妃为何要把这些告诉我，但字字句句都记在心里。看到她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眼泪不住地流下：“母妃，别说了！等你好了，再告诉薇儿！别说了！”
　　“你一定要记住！”她的笑依然能让人目眩，也让人心疼万分。“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冷落了你那么多年，我对不起你……远乔是个好孩子，其实你——你们……，别听他胡说。”突然她的话音中断，身子沉沉地陷入床榻。
　　我的眼泪戛然而止，不愿意相信眼前的事。父皇还是一动不动，目光呆滞。突然大笑一声，跑出青蔷宫。我继续蹲着身子，拉起那双冰冷的手，把炙热的泪滴打在上边，不知道这样，母妃是不是能感觉到？是不是会温暖一点？整个晚上，我都未合眼。宫人不停地在我身旁来回忙碌，我都浑然不觉，盯着母妃的睡颜，脑中空白一片。
　　隔日一早突然传来父皇病重卧床的消息，神智突然惊醒，直起了身赶忙过去。
　　其实我也想沉沉睡去，然后忘却所有烦恼悲伤。但是，一遍又一遍地给自己催眠：凌雪薇，不可以！你不可以倒下！要撑着，你是父皇母后的朝华！是母妃的好薇儿！不可以倒下！于是我擦干眼泪，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切。
　　奇怪的是，自那日起，我竟真没再掉过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