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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情深缘浅 ...

  •   红莲出嫁后,宫里总算是迎来了又一件喜事,殷王妃顺利产下麟儿,父皇有了第一位皇孙。自大皇兄走过长期悲痛的眼眸里,终于露出一丝欣喜。我望着那粉雕玉琢的孩儿,脑中映出大皇兄儒雅俊逸的身姿,仿佛昨日还在眼前,今朝却无迹可寻。
      父皇怜爱地为小皇子取名为“煜”,我知道他是想借由这新生之火,照耀所有人心中的阴暗。
      我悄悄退出,天上云层低垂,压得人透不过气。在宫中漫无目的地行走,路过青蔷宫,如往常般驻足。一阵微弱的咳嗽声传来,猛然循声望去,却隔着高大的宫墙以及紧闭的朱漆大门。这座清雅的殿堂,有我太多的憧憬,也就有太多的失落。
      正巧母妃身边的陆嬷嬷走出来,见是我忙行了礼,我示意她噤声,只低声问道:“娘娘这是怎么了?”
      陆嬷嬷满面愁容道:“娘娘这是老毛病了,御医来来回回都是同几句话,心病还须心药医。久了,娘娘连御医都懒得召唤,过阵子就咳几声。”
      “知道了,你去忙你的罢。”陆嬷嬷应声退下,我依然伫立的门口,却始终望不穿那道枝蔓缠绕的青墙。
      “怎么,连自己的母妃都不敢探望?这可不像平日里的朝华。”循声望去,明明是极为柔顺的笑容,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句句砸地我生疼。平林拉着平阳站在不远处,身后的宫女手中捧着鲜红的衣裳,明艳的色彩灼灼燃烧着我冰封的心。我闭了闭眼,缓缓绽开笑容,“多谢姐姐关心。”
      大概是没料到我会如此平静,她的眼中闪过不甘,随即笑道:“我差点忘了,朝华妹妹自小就不与蔷妃娘娘亲近,只是路过罢,倒是我想多了。”
      “的确是路过。”我依然挂着笑容,从她身前走过,“翠儿,我们走。”
      身后传来平林细柔的嗓音,“锋芒太露容易伤身,一路坦途反而容易栽跟头。”
      我回望她一眼,笑得无比灿烂,“多谢姐姐提点,朝华记住了。”不止是平林,就连她身后的平阳都呆了半晌,我转过身,在她们复杂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离去。
      回到朝华宫,却一直放心不下。心念一动,对翠儿道:“你跟我也有十年了罢?”
      翠儿一愣,随即回道:“是整整十年了,公主记得真清楚。”
      “十年了,那时候我才六岁,文嬷嬷见我孤单,就把你送来陪我,你就像我的姐妹一样。”
      “翠儿不敢当!公主待我很好,能服侍您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快起来罢。”我拉起她的身子,“我想让你去帮我做事,你可愿意?”
      “公主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就好,翠儿自当尽心尽力!”
      我浅笑着望向亭外,越过层层宫墙,隐约可见青蔷宫中别致的屋檐,“从明儿个起,你就去青蔷宫照顾蔷妃娘娘!娘娘身子不适,你就像待我一样待她。”
      “公主,奴婢有句话一直想说。公主既然担心娘娘,何不自己去看望?又何必一个人独自着急?奴婢认为,母子连心,娘娘和公主必定不会有过不去的坎!”
      “你不懂……”
      “是。奴婢多嘴了!”
      “下去准备吧。”
      母子连心,没有过不去的坎。但是我们之间,并不是什么过不去,而是,任凭我怎么努力,都发现不了那道坎,到底是什么?
      ·
      翠儿被安排进青蔷宫,隔段时日便给我带来母妃的消息。
      那些从不曾知晓的柔情与善感,令我分外揪心。当我多懂她一分,就多为她担忧一分。
      太医的诊断很不乐观:“娘娘得的是心病,日积月累早已根深蒂固。若心结不解,只怕药石无用。”
      我一边帮父皇捶着背,一边假装无意地听着。我可以清楚地感知父皇身子的颤抖,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自从大皇兄走后,父皇的身子每况愈下,即使太医们每天悉心调理还是不见起色。他转头瞧我,“薇儿,你真的不去看看?不论如何她都是你的母亲。”看着我的面无表情,无奈叹息:“都是朕的错!雪蔷,这么多年了,你即使恨朕,可是薇儿始终是你的孩子,为什么你要迁怒于她……”
      我并不懂得其中千丝万缕的纠缠,也能明白定有我不知晓的恩怨是非,好奇却无从开口。
      皇孙出世的喜悦刚过,宫里又陷入一片阴霾,悲伤就如瘟疫般传播着,每个人的表情都是阴沉沉的。我望着长长的宫巷,似乎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身子跟着脚步移动,却不知走向何处。犹记得一年前的生辰,那样热闹的盛世光景,为什么会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完全消失。
      “薇儿,我找了你好久。”红莲挺着渐渐隆起的肚子,满面焦容,见到我的瞬间,心疼地皱起了眉,“薇儿,你哭了。”
      我吸吸鼻子,“才没有!”
      她无奈地笑了笑,柔声道:“好好好,没哭就没哭!我给你做了长寿面,生辰之日必定要吃点的。”
      我趴在她肩头,接道:“也不知你当久了尹夫人,手艺是否如初?”
      “你尝了不就知道了!”
      我终于破涕为笑,在这最清冷的时候,依然有人记得我的生辰,给我送上一碗长寿面。
      ·
      天气渐暖,草木飘香。红莲的肚子越来越大,已经不适合到处走动,是以我常常在皇宫和尹府两头奔跑,无心去顾及其他。只是那街头巷尾高挂的彩灯,总是提醒着我七夕的到来,牛郎织女鹊桥相会,自然也是婚迎嫁娶的良辰吉日。
      宫里宫外一派喜庆,长公主大婚,不少眉目尖锐的早已差遣家中女眷前去平林府上道贺,也顺带家常。靳远乔在军中威望极高,征战南北,深得人心。京城里到处张灯结彩,恭贺靳将军与平林公主喜结良缘,比皇宫里还热闹几分!
      外头愈是欢腾,就衬得我愈发冷清。更有甚者,将我看作笑话。连街头三岁小儿都能吟诵:
      三月三,朝华殿。
      将军俏,公主笑。
      花前月下笙歌闹,
      你侬我侬情义照。
      七月七,不离弃。
      将军笑,公主娇。
      山盟海誓红盖撩,
      深情款款孩来到。
      谁道是
      此公主非彼公主
      你说好笑不好笑
      ……
      莺儿将这些复述与我时,偷偷打量我的反应。或许最近我真的过于严肃了,对她报以一笑。她又惊又喜:“公主!你终于又笑了!可是这些……”
      明白她话中之意,我不屑地摇摇头,不欲理会那些市井杂碎,想来定是平林与苏夫人故意看我笑话,当真反倒顺了她们的意。我朝她摆摆手,“将我柜里那件红衫取来,平林姐姐出嫁,我应当穿得喜庆前去祝贺才是!”
      莺儿唯唯诺诺地应着,这条纱裙便是赐婚那日穿过的,虽不好与嫁衣作比,却也妖娆万分。而装扮更是较那日仔细个千倍万倍,看着镜中艳丽的人儿,笑得愈发肆意。从柜中取出尘封许久的五色弦琴,当日以高山流水觅寻知音,今日也以此了断罢!
      席间众人忽闻朝华公主到,满座寂静,随即窃窃私语。有人等着看好戏,有人报以同情,我都不甚在意。直盯着那大堂中最耀眼的人儿,礼已成,新娘被送入洞房,他眼中的诧异一晃而过。
      行至堂前,我朝他眨着眼笑道:“今儿个是平林姐姐和靳将军的大好日子,薇儿可是大媒人,怎么能不来凑个热闹呢!靳将军,薇儿敬你一杯,祝你跟平林姐姐白头偕老!”
      接过侍女递上来的酒杯一饮而尽,他迟疑了片刻,轻轻说了声“谢谢”。一杯过后,取了酒壶倒上:“我是男子,当饮三杯。谢朝华妹妹前来道贺!”
      “朝华妹妹”,我苦笑着抚上五色弦琴,他有片刻的迟疑和惊慌,我却在疼痛中找到快感。如果不能相爱,那就互相折磨!“自古有情人总相似,莫道是神话里特别痴。也许情深不在朝朝暮暮,我却笑自己迷途不知醒悟……”
      我抱着琴,当着满座私语猜测的宾客离开,一如来时高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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