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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痴男怨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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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阁楼上,看着由远及近的马车,握紧红莲的手。她对我微微颔首,我却愈加不安。“真的非这样不可么?你赌的是什么?是他对你的爱有多深?你不怕他恃机报复将这件事公之于众?毕竟……”
她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我多想告诉她,这样对他不公平,对她自己也是折磨!话到了嘴边终究说不出口,眼下也没更好的法子。
今日的尹轩神采奕奕,见到红莲的时候,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我也不多说,留他们在殿内交谈,自己去外头走动。
记不得过了多久,尹轩从殿内走出,对我行礼拜别。从他脸上,我什么都看不出。心下忐忑,一个是深爱的女子,一个却是别人的孩子,任谁都无法接受吧!
红莲的表情始终是淡淡的,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是答应还是拒绝?”
她嫣然一笑:“他拒绝了我的提议。”
虽然有准备,但听到她如此坦然的回答,是我始料未及的。红莲啊红莲,你究竟是怎么了?
红莲再次开口:“他拒绝了我的提议,但给了我一个新的提议。”我却急得跳脚,“你的提议?他的提议?你们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莞尔一笑:“我说愿意为奴为婢,只求他收留我跟孩子,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出世。”
“那他怎么说?”
“他说只要我做他明媒正娶的妻,这个孩子,也会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想必红莲和尹轩都是一样,内心纠结着,却又无法放弃这唯一的筹码!而我又何尝能超然?那枚凤戒,几次想丢,却始终舍不得。
“我知道这样对他不公平,但是,我没有选择。我要这个孩子,只有这样,他才能安然出世,也不会给族人抹黑。至于尹轩,欠他的,我只能尽量弥补。”
见她神情黯然,我柔声安慰道:“也许,对他来说,这未尝不是一种幸福!那么多年,尹轩对你的感情,我也是看在眼里的。你便是他的赌注!如此一来,你们两个都赢了!”
“薇儿,大年一过我们便成亲。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我使劲摇头,“傻瓜,你幸福,我也会跟着幸福!”
红莲拉着我的手,视线望向远方,“薇儿,如果还有希望,就让自己去努力争取一回,才不会遗憾。不明不白地放弃,这不像你!”
新年在即,婚礼日期定得确实匆忙,但最近宫内多事,父皇想着能以此冲喜,便允了。尹大人原本因红莲拒绝一事恼火,看在她已怀有孩子的份上只好作罢。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孩子并不是尹轩的。我开始佩服起尹轩的胸怀,内心最后一丝不安也化去,他一定不会让红莲委屈。也许,一个女子,这辈子有心爱的孩子,有爱她的夫君,这便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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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在我的记忆中过得最清冷的一个春节,甚至没有如往常般设置家宴。宫道里红色的缎带,如同血色的枝蔓张牙舞爪,母后发疯似地将凤仪宫里所有的装饰尽数扯乱,那大概是她最失态的一次,我在雪地里看着一切,却无能为力。
我命人将红色的彩绸褪去,路过凝香宫,平林在门口与我遥遥相望,脸上洋溢着难掩的喜悦之情,抑或是得意之色。平阳探出小小的脑袋,却不敢发出声音,哪怕是一声最简单的“雪薇姐姐”。我径自走过,回到朝华宫。曾几何时,这座偌大的宫殿,反倒成了我最好的藏匿之所,可以享受片刻的宁静。
红莲的婚期很快到来,嫁衣上用金丝线绣着的龙凤呈祥、鸳鸯戏水图灿烂夺目,衬着红莲清秀白皙的面庞,明艳逼人,窈窕无双。是谁道恋爱中的女子最美?我却以为,那些在绝望中重生的女子,更有一番韵味。
第一次替她郑重地整着衣装,“红莲,你果然是最美的新娘!”
她转过头,凤冠上的珠帘随之抖动。“等薇儿出嫁,必定比我美上千倍万倍。”
年少义气,如烟散去。往后的日子,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守着夫君与孩子终老一生。婚庆人马远远离去,最终消失在视线里。到处是敲锣打鼓一派喜庆,而我的心境却极为复杂。
独上高楼,这朝华宫愈发清冷。红莲终于有了归宿,那么我呢?何处才是归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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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无聊赖地在园中抚琴,这新铸之琴,即使是出自同一名匠之手,始终不及旧琴那般得心应手。而那把差点葬身火海的五色弦琴,如今只能静静躺在柜中,多么名贵之作,只因我的心境变迁尘封箱底。一阵音颤,倒真应了那句“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看来,赶明儿还得让霍师傅再造一把。
“公主,清然姑娘求见。”第几次了?被拒绝了几次,又来了几次?“公主,奴婢该去回了么?”翠儿见我久久不答,试探地问着。
我心意一转,让人将断弦之琴搬走。“让她进来。”
“清然见过公主。”
我见翠儿领着一众侍婢退下,才缓缓开口:“清然妹妹免礼,说好以姐妹相称,才几日不见怎么生疏了!坐下说话。”
听我这么一说,她也未曾多想,便在我身边坐下。“总算是见着姐姐了!前些日子大哥与父王大吵后被关在家中,我从未见过他生这么大的气!这次的事,我们都不知父王是何意,但大哥确实是全不知情!”
心底有少许动容,却依然板着脸:“你教我怎么信呢?”
“姐姐跟我去一看便知,大哥已经几日未进,如今很憔悴……”
终究按耐不住如潮涌的情丝,我一言未发跟着她前往无名的别院。虽然前途漫漫,迷雾重重,但正如红莲所说,如果还有希望就让自己去努力争取一回,那才是朝华!
行至别院,我径自朝后山走去,只有那里是属于我的地盘,我们的地盘。走进半山的庭院,满园的蔷薇芬芳娇艳。推开门,淡淡的檀香扑鼻而来,墙上一幅傲雪蔷薇图,呵,真是杜攥,应是傲雪梅花才是!心里忍不住一阵汹涌。凑近了,上边题着两行字: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我独自静坐,随手翻弄着案上的墨迹。看不出来,他还擅于丹青,画中的女子两颊绯红,柳眉如烟,灿若春华。虽神色高傲,却眸含秋水,熠熠流光,自然倾泻,女儿姿态尽现。正细细瞧着,一阵脚步声令我思绪尽乱。
他仍旧是这般清俊风逸,但瘦了、憔悴了。心疼的同时,我居然有一种安慰和满足。知己当是如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在伤心流泪,你又岂可高枕安眠?怔怔地看着他一步步靠近,俊美的脸庞因悲伤而扭曲,艰难地喊出那一声“雪薇。”
所有的伪装尽数被击溃,再也无法沉默,泪如雨下。他的怀抱依旧坚实温暖,幽幽的男子体香,让我安定。这一刻,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只有相知依旧,展望依旧。琴瑟和鸣,隐世悠然。刚想开口询问,就被他的吻封住了唇。所有的怨气,便随着他的允吸而离开,所有努力冰封的感情也在一瞬间融化。感受着他炽热的呼吸,整个人都沸腾起来。闭上眼,忘却了所有,只单纯地享受着他的怀抱、他的热度,和压抑的感情疯狂滋长。
“对不起,这并非我所愿。”
“我知道,清然都已经说了。”转过头不敢让他瞧见我眼底的悲伤和隐忍,一个是给了他生命的男子,我拿什么去抗争?命运真是讽刺,但我始终不愿意相信命运。他沉默,我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拿出心锁,给他戴上。这是那个所谓的母亲给我的唯一礼物,虽然恨她,但我记得她给我这把心锁时眼里的温柔。心锁,多好的名字,今日我便用它来锁住你的心!
“薇儿……”他苦笑,“你知道的,我的心至始至终都在你那里,又何须锁住?”
“世事难料,这心里想的,今儿个是,明儿个便可能不是,加点外物,即使没多大用处,我的心会安定许多。你的心是我的,人也是我的!”我一字一顿地说出,无比坚定,掩去内心的虚弱与无助。“我们去天涯海角,好不好?学大皇兄,抛下一切自去潇洒,好不好?我们到漠北的疆原,到南岭的高山,天上地下,只要我和你在一起,一切都会好的!好不好?”
抓着他衣袖的手渐渐握紧,又缓缓松开。这已是我最后的筹码!只是他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浓。“你真的不愿意带我走?”
他别过头,我参不透那双悲伤的眼,只看到额际细密的汗。“不是我不愿意,可他是父王。”如此轻柔,深情款款,却像一把把利剑在我身上刻下一道又一道利痕。只一声“父王”就将我生生阻隔在外。“那我又算什么?”
“我以为你懂我。”他挺直了身,双手无力地从我的肩头垂落。
“是知己,却无法成为爱人?”我移步紧逼,抚上他紧皱的眉头,狂笑:“你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父王,牺牲了我。”
“薇儿,不要这样!”
“远乔,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了。”每一次梦里相遇,在危机时挺身而出的勇士,握着手中的长剑,挡在我身前。有你我便有了整个世界!如若失去,我也只能靠自己。我迅速抽出他腰间的剑,横在胸前。
他恍然大悟,伸手夺剑,剑锋一转硬是在他手上划出一道长痕,从手背蔓延至衣袖。他没有吭声,我也呆滞。我扯开唇角回以最诡异的笑:“你以为我会寻短见?放心,我会好好活着!看你们如何幸福……”
一阵撕裂声随着话音戛然而止,松开手,一块青绢飘落在不远的前方。这算是古人说的割袍断义罢,我头也不回地跨出门口,“你我从此恩断义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