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江山：朝华公主》沐烟

10、（十）雪上加霜

　　窗外的细雨，叮叮咚咚敲打着屋檐，艰难地睁开眼，仿佛做了一个绵长的梦。还是熟悉的绫罗锦被、轻纱帷幔，和陪伴我多年的红莲。伸出手抚摸她沉睡的脸庞，上面有掩不住的疲惫。红莲，只有你，只有你还守在我身边。
　　她睡得并不沉，反射性地睁开眼，起身兴奋地喊道：“薇儿，你醒了！老天保佑，太好了！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薇儿她醒了！”
　　皇后娘娘关切的神情映入眼帘，朝我快步走来。我艰难地起身，她却抢先一步将我按下：“躺着罢，你这一病，可吓着母后了！”
　　“母后——”委屈的泪水顷刻间奔涌而出，紧紧抱着她，就像年幼时无助的自己，寻找着母亲的气息，寻找着那一处最柔软最温暖的港湾。
　　她轻轻拍着我的背，柔声哄道：“母后知道你委屈，但诏书都下了，怕是已成定局！薇儿放心，母后一定帮你讨个公道！”她亲手喂我汤药，看着我躺下才离开。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我多希望，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是我的母亲。
　　大皇兄和红莲不知道说些什么，红莲的眼睛红红的，而大皇兄望着我的眼神，让我隐隐有些不安。但我此时早已自顾不暇，也就没有多想。
　　·
　　我开始闭门不出，阻隔一切外界纷扰。梦湖边上，昨日誓言犹在耳畔，却不知从哪里开始出了差错。翠儿匆匆忙忙跑来，“公主……”
　　我打断她，“不是说了不见，他们还不肯回去吗？”
　　翠儿颤颤巍巍道：“二皇子和清然姑娘已经走了。是宫里出了事，姑姑说太子殿下失踪了！”
　　“什么！”大皇兄失踪了？突然想起他曾说过的话，天之涯，海之角，那是他追求的归属。他终于走出这一步，但留下的人呢？父皇母后怎么办？这两天欲言又止的红莲是否早已知晓？还有即将临盆的殷王妃……寻找真正的自己，一定要以牺牲所有的亲人为代价？
　　当我赶到母后的寝宫，父皇正好也在。两个人都憔悴不少，仿佛一下子苍老
　　“薇儿见过父皇，给父皇请安。”
　　“可还在埋怨父皇？这次确实是出乎朕的料想，薇儿该明白，君无戏言。”一阵轻咳引得我心底一颤，揪得难受。上前替他抚背，眼泪也不自觉流下，“是薇儿不对！您要保重身子！大皇兄不在，薇儿会替他好好孝敬父皇和母后。”
　　转向一旁落寞的母后，曾经，她是多么高高在上光芒万丈，珠围翠绕，丰韵娉婷。而眼下，前些时日刚为我操心，现在又面临骨肉相离！她娴静的脸上终于出现波澜，拉着我的手也轻轻颤抖。“薇儿，母后只有你，只有你了啊！”
　　父皇叹道：“这么些时日都没有消息，只怕朝中又要乱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心慌意乱，开始埋怨起大皇兄，一个人在何处逍遥？
　　太子失踪，终究是纸保不住火的事情，于是昭告天下，太子因病逝世。朝中议论纷纷，本就拥护二哥的一脉大臣更是上书请愿，由二皇子继任太子之位。向来对朝堂无甚兴致的二哥，只能出面处理大小事宜，却并未正式封为太子。
　　·
　　那日见天气晴朗，约红莲一同上梦湖散心。这段时日，都不曾见她笑。我并没多大游赏之意，只想引她早日走出罢了。红莲明白我的苦心，十分配合。见她气色较先前红润不少，便思索着，想找些轻松的话题。“红莲，那日你说有好消息要告诉我，是什么好消息？”
　　她的脸色霎时铁青，一层水雾蒙上了眼帘，紧紧咬住颤抖的唇瓣，殷红的血液溢出，看得我心惊胆颤。忙问道：“怎么了？”
　　“薇儿，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你别哭，快告诉我怎么了？”她的眼泪让我愈发手足无措，使了个眼神让翠儿带着其它的宫女退下。
　　她再次抿紧嘴唇，欲言又止。拿出手绢为她轻轻拭去泪滴，“我们姐妹，还有什么说不得的！你只管说，若我做得到的，一定帮你！”
　　她啜泣了一阵，才缓缓开口，连声音都在颤抖。而这突如其来的事实，却让我更是慌乱。“我不知道该不该留这个孩子，可是我想要他！这是他的孩子……”
　　我惊得瞪大了眼，“是大皇兄的孩子？”
　　她点点头，极力克制却仍旧掩不住满腔的悲恸。“这本来是我的好消息，如今却成了坏消息。”
　　“那天他和皇后娘娘来看你，告诉我要走了，让我忘记他。虽然一早就知道终有这么一天，虽然从一开始就是自己心甘情愿，可是——”她的眼泪再一次顺着脸颊滑下，滴落在我的心上，一阵疼痛混和着寒意，很不是滋味。
　　“你早就知道皇兄要走？”
　　“嗯。”
　　“那皇兄知不知道你有了他的孩子？”
　　“不知道。”她出奇得平静，“知道又能怎样？对一个男人来说，功业和梦想就是全部，女人算什么呢？对太子殿下来说，皇位并不重要，所以他的心思都在梦想上，就是自由。为了梦想甚至连妻儿都可抛弃，更何况我们之间，是我……是我求来的……”
　　“红莲，不要再说了！”也许我无法真切体会她的痛，但我明白，那种痛，一定是比我的深一千倍一万倍。“傻红莲，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也许，也许他知道了就不会走了，傻瓜！”
　　“薇儿，你这是自欺欺人。”她绽开一抹绝望的笑，“我可以为他甘愿做小，过着与无数佳丽一样守望的日子。虽然，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可是为什么上天连这点恩赐都不肯给我！”
　　“红莲，你恨他吗？”
　　“恨？从小我就仰慕他，那么多年来爱他已成为一种本能，你让我怎么恨他？”她低下头轻轻地抚摸着依然平坦的肚子，异常坚定：“我想到恨的时候，也想过不要这个孩子。好不容易弄来了药，可是，当药碗端在手里的时候，心口好难受，他在和我说话，说娘亲不要，不要杀我！我知道，我想要他！这是他的孩子，是我和他的孩子，所以，我想保住他！”
　　“可是，该怎么办？”即使再天真，也知道未婚嫁的女子有孩子会遭众人唾弃，族人也会以她为耻，那么骄傲的红莲，一定活不下去。但我也已方寸大乱，以前总有大皇兄作为后盾，而此刻他却远在天涯海角。
　　红莲深吸口气，思索良久，沉声道：“薇儿，你派人去请尹公子前来做客。我也赌上一把！”
　　我对于尹轩的印象，至此只停留在那个满身书卷气息，腼腆害羞，却又对红莲痴心一片的男子。长相并不十分出挑，顶多以清秀形容，在一堆世家子弟中也不易辨认。我记得他，当从几年前的咏诗大会上说起。尹轩是一众参赛者之一，而他所咏之词，皆与莲有关。
　　“满塘素红碧，风起玉珠落”
　　“花中君子来哪方，婷婷玉立展娇容。暖日和风香不尽，伸枝展叶碧无穷。”
　　“生在污泥浊水中，不随世俗亦昌荣。”
　　……
　　留心观察，更发现他时不时往我们这边瞧，每次都是匆匆瞥过。一旁的红莲，脸蛋早已应了这名儿，红彤彤的。后来红莲也确实收到过不少尹轩写的诗词，饱含爱慕之情。但红莲心中只有大皇兄，竟是一点也不动容，从来不给予回应。但他仍旧坚持着，直到尹大人提亲被红莲回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