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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回合 山外青山楼外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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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着玉骨扇,品着上好的绍兴花雕,亭台楼阁,曲水流觞,丝竹管乐,歌舞佳人,岂不妙哉!若不是自己借着家书赶赴京城,怎可有这番光景,定是跟着那帮无趣之人行无趣之事。思及此处,嘴角含笑,峨冠博带,走马章台,可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此处是京都有名的烟花之地,无论歌妓舞妓均是卖艺不卖身,谈诗论道,文辞歌赋,却也引得世家公子,名人雅士争相前来,只为博得佳人一笑,车水马龙,络绎不绝。久之,每逢初一十五,人满月圆,渐渐成了公子们比试文采的聚会。
所选之地不在闹市,反是临水楼阁,清静幽雅,坐中一女四面环着四面屏风,上绘四美图,分别画的是西施浣沙,昭君出塞,貂蝉拜月,贵妃观花,题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工笔细腻,娴熟简约,清丽有致。
闻得其声却不见其人,奏一曲“春江花月夜”,质朴婉约,节奏多变,丝丝入扣。江楼钟鼓,月上东山,风回曲水,水深云际,欸乃归舟,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让人不禁陷入了宇宙虚实,时光飞泻的冥思......
曲终人未散,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姑娘说今日对对子。”许是横波小姐手下的丫头。底下一片嘈杂,几欲比试起来,“姑娘说上联由她出,三个为限,对出者可成为姑娘的入幕之宾。”
寂静无声。
接连三月,顾横波艳名在外,却无人能睹其真容,仅是听闻其声皆失魂不已,据形容是恍若天籁。
有下人上前移去屏障,众人皆倒抽一口气,屏息凝视,不料美人竟复以白纱遮面,即使如此,只望一眼却也销魂。庄妍靓雅,风度超群;鬓发如云,桃花满面;弓弯纤小,腰支轻亚。一颦一笑之间,媚态尽露,让人不得不惊叹于她清雅灵秀之光华。
“上联是:荷风送香气。”面纱下丹唇微启,柔美的声音飘来,勾人心弦,顿有酥麻之感。
“闻来是酒酿。”有人急欲表现,已经匆匆开口,顿时引来一阵哄堂大笑,那人也觉得自己太过冲动反而欠考虑,对出这种对子唐突佳人,红着脸退了下来。
“松月生夜凉,不知这样可好。” 白衣公子轻摇折扇,一派风流倜傥。全座皆惊,回以掌声。
顾横波移目过来,直觉那人仙风玉骨,竟不敢对视,只需一眼,薄薄的红云浮上脸颊。望一眼秦淮河,“上联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
座中有如此饱学之士,旁人皆不做声,静守默观。发现众人皆望向自己,白衣少年轻笑,以扇击掌,“壁立千仞,无欲则刚。”世人又报以热烈的掌声。
顾横波微敛眉峰,垂眸深思,她一向自负文采出众,冠盖京华,今日所言也不过是个噱头,她自信能赢得了这些附庸风雅的纨绔子弟,却不想大大失算。她轻咬薄唇,只得将准备好的最后一联念出:“家藏千卷书,不忘虞廷十六字。”虞廷指舜王朝,常将‘虞廷’比‘圣朝’,而虞廷十六字指《尚书·大禹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白衣公子玉面含笑,起身而立,朗声对道:“目空天下士,只让尼山一个人。”又是言惊四座,四下哗然。竖子太过张狂,在座各位,哪个不是师出名门,在金陵一带小有名气,在他眼里竟不屑一提。顾横波本在兀自苦恼,看到眼前之景,竟轻笑出声,自己本也是不法礼教,任性妄为之徒,如此,仿同觅得知音,目光中多了几许暧昧。
顾横波离座起身,有丫鬟送来花签,其意不言而喻,众人皆有不甘,却是才气输人一等,又不得不心服口服。
花沐雨摇着折扇,正欲去一会佳人,不料衣角瞬间被人拉住,落进了一双生不见底的黑洞。
“花沐雨?你为何在此处。”男子不怒自威,震慑力十足,有一种睥睨天下的倨傲。
“皇......”白衣少年堆上一脸谄媚的笑,“九叔......你也来了,正好,顾小姐号称南曲第一,咱们一同瞧瞧去。”
“听说你没有随军而返,去你府上又寻不到人,却是在此处喝花酒了。”来人一袭锦衣华服,看着花沐雨的目光中却带着一丝温柔,一丝宠溺,“四叔”,亏他想得出。
“哈哈......人不风流枉少年,我又不像四叔你有三宫六院,哪还用得着在外面找乐子。”他有种幻觉,恍惚间看到少年嘟了下嘴,不由也跟着笑了起来。
“别说了,沐雨,青州送来一幅王羲之的真迹,你去帮我瞧瞧。”接着不容分说将花沐雨拖走了,他只得向一旁的侍女匆匆作揖,“今日失礼了,改日必登门谢罪。”
……
“看了这么久,到底瞧出什么端倪来?”一身明黄绣金龙袍的王者带着玩味的笑问道。
“赝品。”花沐雨摇了摇头,将书卷凑近烛光,用手指着“小”字和“波”字,说道:“这个小字和波字的捺中,有一层比外层更黑的墨痕。王羲之的书法笔走龙蛇,超妙入神,不应该有这样的败笔。书圣笔风飘若浮云,矫若惊龙,铁书银钩,冠绝古今。后人景仰,摹之仿之,不在少数。这一幅当属其中翘楚了。”
“你若要仿,必比他好。”萧铣由衷叹道。
“我一点都不想模仿别人。不过据说书圣的书法执笔是从鹅的某些体态姿势上领悟到的,我倒是有兴趣仿效写一幅鹅贴。” 少年明眸皓齿,笑容爽朗。
“沐雨,这次其实是有要事相商。”少年狡黠的笑着,果然,不然不会来这读书台。以前上书房时经常被先生罚,一时郁闷就爱来这看书,一看就是天亮,久之,居然发现还有人跟自己一样,渐渐便成了二人密会之地。
“左相已经开始有所行动。”捕捉到少年一闪即逝的神情,心情也开始放轻松起来,不论多严肃的事情,放在他面前似乎都能迎刃而解。
“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幽云十六州亏空无数,他自知瞒不下去,不如先下手为强。只是不知这次谁将成为替罪羊。”
“翰林院事周延儒。”此人主管史书修编,为官清廉且富才名。却见花沐雨仅是撇撇嘴,毫无惊讶之态,仿是早已料及。“禁卫军中疑有左相之人,朕不敢再用,如今你回来,定能从他嘴中套出话来。”
眼波流转,尽是信任。
“疑有左相之人,更是要用!不打草,如何惊蛇!”少年笑声朗朗,似已胸有成竹。
次日,约周延儒于摘星楼会饮,两人畅谈豪饮,相趣甚欢,几欲结成往年之交。
花沐雨起身而眺,御风而立,衣袂飘飘,恍若仙人,“当真是‘手可摘星辰’。”遥望星空,“据说这三垣,四象,二十八宿均对应着当世之才,不知先生可是其中一颗。”真心实意,不带恭维。
“夫将老矣,如今该是后辈的天下了。”虽是谦恭推辞,自得之情溢于言表。
“哦,”少年轻挑眉角,“先生说这话是否诚心?”少年移转身来,眼神清澈明亮,带着这个年纪的少有的睿智,嘴角微扬,只是直直地望着他。
“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说到底,你我只是这沧海之一栗,很多事情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决定不了也改变不了的。”他不顾周翰林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自顾说下去,“然道是天下大事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凡人皆不可改天逆命,还是顺势而为的好。”
他挥起衣袖,手指苍穹,“不知院事大人可曾夜观星象?”周延儒不知他所欲何指,愣在那里。“紫薇帝星熠熠生辉,无一丝黯淡迹象。”
周延儒脸色发白,手心发汗,急欲离开,却不想下楼的云梯已经被人撤去,徒留廿丈高台高耸云霄。
花沐雨玩味地欣赏周延儒脸上诧异的表情,“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出君之口,入雨之耳:可以告之矣。”
周延儒颓然倒在椅座上,“也罢,也罢......”
话说这周延儒本是博学之士,探花出身,但却拜在左相窦佑德门下。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原先的几分文人傲骨也被消磨殆尽,干起这同流合污的勾当来。这次担任春闱会试的主考官,收受贿赂,徇私舞弊,让寒窗苦读的莘莘学子伤透了心。
《写意春秋.横波夫人》:
顾媚,后改名顾横波,美姿容,通文史,工于诗画,尤善兰花,有《兰花图》扇面流传于世。南曲第一,后嫁于桓景侯,封一品诰命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