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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回合 大漠孤烟直 ...

  •   北风振漠,胡兵伺便;主将骄敌,期门受战;

      野树旌旗;川回组练;法重心骇,威尊命贱;

      利锨穿骨,惊沙入面,主客相博,山川震眩;

      声析山河,势崩雷电。至若穷阴凝闭,凛冽海隅;

      积雪没胫,坚冰在须。当此苦寒,天假强胡,

      凭陵杀气,以相剪屠。径截辎重,横攻士卒;

      都尉新降,将军覆没;尸填巨港之岸,血满长城之窟。

      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渐浙,魂魄结兮天沉沉,

      鬼神聚兮云幂幂,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

      —— 李华 《吊古战场文》

      在军帐外已站候多时,双腿渐渐有些发麻,手掌心被渗出的冷汗弄得黏糊糊的,他仍是踟蹰犹疑,拿不定主意是否该进去将事情弄清楚。可如果真如自己所料,帐篷内的人不过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公子哥,又当如何。杀主帅,夺帅印,然后指挥这一万精兵与西北军主力会合?他更加不明白的是朝廷为何会如此儿戏,派这样一个初出茅庐,乳臭未干的小子担任如此重要的北伐先锋一职,何况一看就是细皮嫩肉的手无缚鸡之力之徒,满口之乎者也,道德文章,顶多也就是一纸上谈兵的赵括。越想越觉得自己有责任弄清这小子究竟有几斤几两,让兄弟们跟着他混,不要到最后怎么见阎王都不知道。

      “知节,你在我帐外做什么?”身后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被吓了一跳。两个大男人,居然称呼的这么亲热,不由起了一圈鸡皮疙瘩,问题是自己居然还不争气地脸红心跳起来。转过头去,一个俊雅少年身披虎皮,肩上背着弓箭,一身猎户装,正笑脸盈盈看向自己,些微喘着粗气,脸上泛着潮红,显然是“风尘仆仆”狩猎归来。时逢此生死攸关之际,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去打猎!心不由又凉了半截。

      “有事进屋说吧,今日打到不少猎物,晚上可有好吃的了。”这位少年将军一脸兴奋骄傲,仿佛在西北军中多日,吃才是他最大的烦恼。

      “作为一员西北军参将,我想我有必要知道您一再违抗军令独断独行的原因,您将战争视为儿戏!”他是行伍出身,不会拐弯抹角,索性单刀直入,将话摊开了说。

      “哦?”

      讨厌,这小子老是如此一副不温不火的口气。

      “西北军大元帅让我们作为先锋收复陇西,你却以一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强行命令这一万精兵继续北上攻打玉门,如此行径实属叛逆。”

      少年微笑不语,玉指向桌面上军事地图轻轻一点,九尺大汉顿时心惊,涨红了脸,“你是说...........”

      “敌人准备在此险关让我们全军覆没呢。”少年稍显幼稚的声音叮咚坠地,语调平淡出奇,仿佛陈述着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大丈夫,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岂可如此贪生怕死!”

      真是条衷心的汉子。

      “你想带着全军一万多兄弟陪你一起去送死。”少年淡淡地结案陈词,满脸的我不赞同。

      “那天,到玉门关已是深夜,而且狂沙四作,目不远视,我军又是疲惫之师,属下都认为应先安营扎寨,择日攻城。您却急令攻城,是何缘故?”

      已经开始自称属下,开始用敬语,孺子可教。

      “所谓布局谋划诡道韬略无非是示假隐真,天气恶劣对攻城不利,敌军也必因此疏于防守。何况敌军定难料我军会绕过陇西直逼玉门,如此便是‘出其不备,攻其不意’。”

      原来还有这番计较,当时还以为是这小子运气好,瞎猫碰到死老鼠,因而给他捡了个大便宜。

      “玉门虽非军事要地,却是西北粮仓,匈奴人若知玉门失手,定派重兵回防,何不在中途设下埋伏,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何故要命令全军火烧粮仓后迅速撤离玉门,还绕道楼兰,避免与匈奴人交手。”

      看来自己让这个程参军疑虑重重的决定还真不少!

      “这次领兵的左谷蠡王生性多疑,而我们刚攻下玉门,他更会步步当心,恐防有诈,只怕两军相遇会是一场硬仗。”

      似可为而不为,似不可为而为之。

      看来这毛头小子还真不仅是个空有一副好皮囊的浪荡公子哥。

      “知节,你认为这场仗孰胜孰负?”

      “自然是天朝雄师。”为保卫家国山河,战死沙场在所不惜。

      “哦,”少年手掌轻抚地图,“听说匈奴左谷蠡王厉害得紧,萧衍不是他的对手。”

      “可我们有二十万大军。”

      “号称二十万,实际有十三四万便不错了。况且时至今日早已伤亡过半,北伐的锐气被磨去不少啊!”

      这小子究竟怎么了,不知道真话最伤人吗?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那也都是你这个先锋没当好!”

      行伍出身,就是心直口快,这要在那庙堂之上恐是要吃大亏。

      “你信不信我可以用这一万精兵反败为胜!”少年语气坚定,掷地有声,散发出一股蛊惑人心的力量。

      这几日先锋军都是白日隐于林,日落后急行军,直至昨日于此处安顿下来。今早花沐雨又乔装成猎户孤身外出,拎了只吊睛白额猛虎回来,顺便勘察地形。此处丘陵峡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适合埋下伏兵。

      他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听得程知节异常兴奋,摩拳擦掌,只盼决战早早到来,杀尽胡虏,一泄心头之恨。

      三日后,潜伏在鹿浑谷附近的西北先锋军果真迎来了溃逃的西北主力军与策马直追的匈奴人。那个萧衍终究还是在千军溃败的最后一刻听从了自己的话,逃命鹿浑谷。

      南朝和匈奴人的边界纷争由来已久。匈奴是游牧民族,每逢莺飞草长,战马肥壮之际,匈奴人便屡屡来犯,给边界居民造成巨大困扰。

      当匈奴骑兵出现时,发现前路被横倒堆积的树枝挡住,山谷中霎时旌旗蔽日锣鼓喧天,巨大的圆木和石块沿着山坡滚下,接着是如牛毛般的箭羽倾盆而下,一时间惨叫声不绝于耳。发现中了埋伏,匈奴人急于撤退,却发现后路被截,自己竟成了瓮中之鳖。一片焦急慌乱之时,只见用竹滕编织的火球从山谷两旁滚下,引燃了山谷中事先堆积的干枝枯叶,火红的景象中只隐约看着一群人怎样伴着火苗扭曲身姿,龇牙咧嘴狰狞的表情,撕心裂肺的呐喊,混着不久后山谷内冒起的滚滚黑烟,整个一人间炼狱。

      如此一幅血腥的画面跃然眼前,而他,却不在画中。白衣少年临风而立,衣袂翩舞,满脸默然看着他精心策划的一切,却无喜无悲,仿佛这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梦——却是世间最为凄惨悲绝的生死游戏。自己是布棋人,却身处局外,浩浩天下,汤汤疆场,不过是假以人手的玩物罢了。程知节呆呆望着少年清澈明媚的脸庞,玉姿仙人尤恐不及,那双平静无波的双眸之中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情感?是悲天悯人吗?或果真是暴戾恣睢,铁石心肠?想到这里,不由寒从心生,这样的人,若是他愿意,将人间化为修罗地狱也是有可能的吧!

      白衣胜雪,纤尘不染。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亡。

      “皇上听闻西北大捷,龙心甚悦,特派本府犒赏三军。”主位上一男子满脸横肉,笑得花枝乱颤,“恭喜汝南王,此次立下头等大功。”一句话震惊四座,只余花沐雨依旧面不改色,凤目斜扫那人一眼,便依旧自斟自酌,似是欣赏一出闹剧。

      “如今左谷蠡王阵亡,匈奴军心大乱。只待趁胜追击,即便是祁连山也可不攻自破。”汝南王帐下一名书生打扮的谋士朗声道来,语调激昂。

      “圣上有令,按兵不动。”刚才还笑脸迎人的汉子突然沉下声来,目光犀利,寒意逼人。

      全场安静下来,只听得斟酒时水光流泻的声音。花沐雨微垂眼睑,端起月光高脚杯细细品茗,周遭一切恍若未闻。

      席上汝南王帐僚们开始借着酒意巴结奉承,盛赞汝南王如何演技一流,足智多谋,大笑那化作焦土的匈奴左谷蠡王恐怕直到此时还觉得自己死得冤枉,顺道将席上圆脸肥耳一脸傻笑的萧忆和也夸了个心花怒放。言辞之中显是要将兵败之耻抹杀,并将功劳全部揽下,众人笑得一派祥和。

      任是谁看到这席间觥筹交错,歌舞升平,都会认为当今太平盛世。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再想到“议和”二字,程知节只觉气血上涌,按捺不住,但触及到白衣少年安抚的眼神,只得强自忍耐。

      ……

      “萧忆和!果真人如其名!”程知节一捶捶在桌子上,力道之大似是要将它拍塌,却见眼前之人依旧是温文如玉,波澜不惊,心下暗自诧异。要说这场胜场,他可是第一大头功,万一议和成功,岂不是一番努力付诸东流。“他哪里是来犒赏三军,分明是来卖国求荣的。”他脸涨得乌红,额上青经暴出,刚才憋着的情绪一股脑发泄出来。

      朝中定是主和派又占了上风,南朝和匈奴人大大小小上百场战役,输多赢少,南朝人,尤其是文臣们显是被打怕了,这次取得鹿浑谷大捷,但谁知是不是侥幸取胜。匈奴人一提议和,并提出丰厚条件,朝廷便见好就收,终是尝到了甜头。

      “这个萧忆和,还是这么爱出风头,”少年啧啧摇了摇头,和谈大使表面风光,实际上无疑是个烫手山芋,一个不小心名声能遗臭万年,“他弟弟更是满怀鬼胎,无趣得紧。”似是无意中提及了相当厌恶的人,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

      程知节不由在心中暗自嘀咕:满怀鬼胎,说的可不就是你自己吗?生平所见之人,绝无人能出其右。多日追随下来,情绪复杂,从最初的轻视,折服,赞赏,到现在竟还有点隐隐害怕,论及诡变韬略,攻谋心计,确属当世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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