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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百态 他们也有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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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国女始祖送的娃娃就放在床头柜。无论是格里的屋中,还是奥尔的屋中。
      血宿在虚空已经待了月余,虚空与虚空间的联通随业已开关多次。他们会去现世走走,但不常去。去了也只是默看一圈,并不办事,也不露面。亲信们秉持他们指示做事,各方面的事。可即便亲信,这月余里也不尝见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只知道他们还活着。
      奥尔和格里是离开虚空次数最少的两个。他们在虚空待了多久,娃娃也待了多久。娃娃身上有女始祖的神思,透过神思他们能摸索到她的所在,甚至观察到她脑中的画面。他们可以办到却很少那样做,因为耗费精力。用奥尔的话说,大病未愈还是懒点的好。就为数不多的几次窥探,他们看见过冰川和雪山,听见过万里哀哭和感觉,亦有朦胧的男子背影不合时宜得跳脱。
      脑中的景象不尽然是实景,冰天雪地荒川凄凉反应得只是女始祖心里的悲凉,她恐怕正面临着什么区别或处于艰难的抉择中。而那不应景的男子,不消说是她时时思慕的人。奥尔格里只是觉得有些可惜,男人的正脸从未出现。
      最后一次接触到她的神思是一个寒冬的深夜。精神力高频度不规则的异动好比纽得太紧的弹簧,随时都会跳脱。奥尔和格里找到对方的时候,手里都拽着娃娃,强烈的震动带来主人钝痛的共鸣,很不舒服。他们穿着睡衣去了东国,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直到漫天遍野的雪花叠落在锁骨上,二人才意识到已然冬季。
      降落的对方正是当日离开的宫殿。陈设与离时无异,用具上罩了白布。白布上落了些尘灰,不厚,每日有人打扫。从他们离开算起已有月余,叫人发现空无人迹不算怪事。他们还记得路,走过一重重格局一道道回廊,并看不到一个人。那夜的宫殿本安静得出奇,没有热牛奶和精致点心的香味,也没有往来的仆从。当然也没有灯火。唯一的亮光来自庭院尽头的厢房,那是仆役的住所。可没什么人在。
      娃娃还拽在手里,之前的痛感已然消失殆尽。事实上,那一缕精神力的存在都变得相当薄弱,几乎感觉不到。奥尔和格里心知女始祖大限将近。他们没有见她最后一面的打算,不可否认为见她而来,终究是好奇多于怀念。现实是她不在夏宫,他们即便想见她也不知到何处去见。若说线索也不是完全没有。极大的概率,她正在主城,和她爱的人一起。

      奥尔和格里去了厢房。拿着烛台、衣着正经的管家在屋内向他们和蔼笑着,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线。他从内里为他们打开房门,“领主说你们会再回来。让我和几个老人在这里等着。”管家为他们泡了热茶,又往壁炉里添了柴火,眼神不着痕迹从他们单薄的衣物上掠过。
      他们象征性得喝了口茶,“其他人呢?”
      “都走了,女士。自打你们和风之尊者离开,领主回来过一次。她参观了所有房间,然后遣散了大部分的佣人。主要是年轻人。”管家手里的茶壶放下又拿起,显得有些犹豫,“女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领主的做派就好像是……”
      那是个步入晚年的人类,对领主和她同伴隐藏身份有几分猜测却绝不会说破。活到他这个年纪的人已经学会了包容——不该看见的权当看不见,不该说破的权当不知道。可正因为他已是个老人,对于离别,他比别人更觉伤感。
      但最后说出那两个字的不是他。是个年轻的男子,血族的男子。他的脚步很轻,比寻常更轻。可他们还是听到了。比起压抑的步伐,是随着风雪涌入的他一身比风雪更凛冽的气质。
      “她走了。”他说,声音极轻极低,有极力克制的惆怅和哀痛。
      管家向他鞠躬,“枢大人。”然后很有眼色得退到里间。
      他在他们对面坐下,视线第一时间锁定住他们手中的娃娃。他认得那娃娃,因为他也有一个。他们知道他有。因为女始祖曾和他们讲过。他很年轻,比她更年轻。身形看起来是才长成成年的模样。他的瞳孔里有未退的亮光,身上有淡淡的血腥。大概是她的味道。他打量他们的时候,他们也在打量他。乌黑的眼睛让他看起来极为深邃。
      漫长的沉默后,他的视线又回到那对娃娃,毫无征兆得开口,“她把自己的心脏扔到我的熔炉——我们一直在寻找的抵抗血族的力量,而那就是答案,血族自己。但作为原料的血族必须强大。我比她晚了一步,所以她代替我死了。几天前她再一次和我说,你们大概不会回来了。可你们来了。”
      你们来的这一天,恰好她死了。

      格里摇了摇头,“可她不是为了我们而死,为了你而死。”他故意在“你”字上咬重,成功让被称为“枢”的男人眼神凝固,握着围巾的手也收紧,线头起的球肉眼可见。
      下一秒,男人重新粉饰起情绪,冷淡里暗含压迫,“不错。只是二位尚没有告诉我,今日为何而来?”
      “为了她。”奥尔笑得意味深长,他愈发不友善的视线反越叫她深感有趣,“她是我们在东国的唯一熟识,既然她走了,我们也没有留下的必要。”
      “不,还有一个。”奥尔和格里方要立起的动作被他一句话打断,他看着他们的眼神终于不再掩饰猜疑,“你们消失的那天,风之尊者也不见了。我随她回夏宫看过,荡影不存。”
      “权当是,于过去告别罢。”不论对你,对她,还是对我们。
      他还想再问什么,他们没给他这个机会,“娃娃是她送我们的,看你喜欢得紧。今夜之后,你我命途各异,这娃娃便当是代她转赠于你。”
      红色对衽衣裳的娃娃笑容还如初时无邪,明晃晃的红唇和白齿看在今日人的眼里却成了莫大讽刺。烛光明灭,屋外冷彻的风从门缝里钻进,透下虚影重重。墙瓦上层叠的轮廓和摇曳的发丝,似极她当时附耳道别的模样。擦过脸颊的长发留下的余温,到此时仿佛还留存。明丽的笑靥,上翘的眉梢,和精致胜过工笔妆容的色调……他记忆中的她和眼前的布偶重叠,就像她从未离去。烛火映在他眼中,他的眼神有哀伤却不迷惘,好比他此刻他清晰的思维——好比他知道,她再也不可能回来。
      恍惚中,他似乎听到一句夹杂着风雪的“那么,告辞”。他抬头,小屋里只剩下他,和陪着他的娃娃。老管家推门而出,谨慎得问他一声“大人,客人……”
      他听到自己说:“走了。都走了。”
      只剩下我,在原地孤单得坚持着从未放弃也不知能否实现的信仰。

      ***
      奥尔和格里回到房里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雪花。雪花落在矮桌的绿叶上,碎成粉末。那不是先前的盆景,植物的模样从未见过。绿叶上还有新鲜的湿气。容器下压着纸草,夸张但精美的字迹,一看是出自希尔之手。大概是又和拉姆去远方找药草,看到奇异品种留了底样,顺便抽了几株送与兄妹诸人。
      格里找到奥尔时,手里拿着与她一样的卡片。拉姆的虚空开着,内里没有人,希尔的虚空却是关着的。奥尔格里离开的时候遇到亚芬娜一行,被告知,“拉姆替希尔受了伤,她正照料着。我来探望过一次,方才通道还是打开着的。”那便是不堪其扰,眼下懒得再应付。奥尔和格里对视一眼,“只好晚些再来道谢。”
      其实也不必再来。关闭了通道,不过是空间外的人进不到空间里,空间里的人仍能听到空间外的动静。拉姆斯戴尔伏在矮几上,翻着手书的案卷,做着药物实验。眼角瞥到希尔德加德不赞成的眼色和几欲张开的嘴,赶忙说:“奥尔回来了。”
      希尔斜睨他道:“是要我找她拉家常么?她兴许会对我们的新发现有兴趣。可惜,现在,我对你更感兴趣。”她顺势在他脚边坐下,凑近来抽走他手里的书卷,身子几乎贴倚着他的身子,添缀的流苏擦着他衣料滑过,在他本竖起的耳中听得尤为分明。她拿走了他的书,伏在他身上却不动弹。胳膊从背后环过他颈间,自肩头滑向肘部,掀起的衣袖下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修长的手指抚弄着他身上还未褪尽的伤口。
      见鬼的伤口。
      她以为他不知道么,她是想让他多陪陪她,才故意拉着他去荒凉的森林看什么“难得一见的神奇植株”。难得一见是真,神奇就未必。她知道那里猛兽颇多,又因夹杂着药物,受着伤痛,即便血族的愈合能力都不能使很快痊愈。所以想借机受伤,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让他照顾她。她没想到他替她挡下了。她怎么能没想到,怎么能怀疑——他不会为了她以身犯险。

      他眼色渐沉,握住她手腕,一勾一翻一揽就势转了上下,把她固定在怀中。他吐出的气息带着湿雾落在她耳侧,“现在知道对我不起了?之前是谁非要我陪去深山老林不可?你的勇气是不是消失得忒快了些?”
      她挣了挣并不能如意挣脱,他扣着她手腕的手出奇大力,像是发了狠。大概会发红。她瞥了眼手腕,如此想,不知道他也正在想此事——发红也好,让她记着点。之前是她带着玩心逗弄他,如今被他反将一军,身线贴着身线,他起伏的胸膛牢牢靠着她后背,竟有几分无所适从。嘴上却犹自逞强,“我不过是想奥尔格里迟早叫我们冶炼灵石,这材料一来牢固二来新鲜,既实用又有研究价值,所以非去不可。哪知你会……”
      “如此说来,是我的龌龊心思误会了你的好意,以为某人是想留我枕边,才出此下策。”
      “你满脑子都想着什么!”带着些被戳穿心思之羞恼的声音,听在他耳朵里很舒服。她又故作挣扎,他顺势一推一扳,戏谑的眼神看入她来不及掩饰的羞愤,不禁笑了出来。他想元素若有实体,她恐怕会像前些日子被他发生的小猫,时常被她惹到根根毛倒竖。
      她气恼之下随手炸出的小术法足够把他烧伤,他虚虚一档,水与火在空中对消。戳了戳她微鼓起的面颊,他妥协似的摊了摊手。她揉着发疼的手腕,故意恶狠狠道:“要是让奥尔知道,一定嘲笑你小心眼。”她和奥尔不能算是什么正常意义上的闺蜜,对于她们那样的人,这个词反有些奇怪。
      他看了她一眼,不明白她刻意把奥尔抬出来的用意,却还是顺着她给的台阶叙道:“你以为她和格里不是这样打闹?”
      “哦,得了吧,格里才不会像你一样小心眼。”
      “奥尔也不会像你一样气鼓鼓。”
      他们瞪了彼此一会儿,哈哈笑开,争着起来去抓研钵,嫩绿的粉末撒落纸册上,册上是添了又改的特性。
      若是奥尔格里也在,大约会调侃说:“果然是药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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