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众生 没有太多能 ...
-
***
*
他们分裂了虚空,孤立了加斯蒙三人。和奥尔、格里的计划一样。
又一次没有失算,应该说这俩人的计划从没有失算过。连最善于洞察的哈德卡斯尔有时都因此模糊构想和真实的界限。那是种奇妙的感觉,你知道自己在真实的世界中,客观的演变却在开始前早早被告知,就好像被安置在以假乱真的幻境,唯有幻境是可控的,但你又能肯定身处的不是幻境。
哈德卡斯尔盘膝坐在虚空中。断裂的时空壁透明却有光亮,光点上下浮。浮光掠影,如梦似幻,身体好像在虚拟与现实间徘徊,思维却肯定这不是梦。但眼睛抗拒承认脑海里的事实。眼睛很累,宁可相信面前是幻境,美而易碎,足以一梦。他也很累。分裂虚空耗费了太多元素之力,比预料的更多,孤注一掷的加斯蒙和歇斯底里的碧莉耶苔丝合在一处简直是噩梦。还好爱拉德无甚战意。不然,他们恐怕会和父辈一样狼狈。
那副千疮百孔满身血渍的模样,没有半点尊严可言。
他记得亚芬娜别过头悄悄流泪了。连西斯廷斯那家伙都面露不忍。奥尔和格里还是无动于衷。虽然他自己也属于那少数几张“无动于衷”的面孔之列。
时空的豁口是他俩关上的。立在空间悬崖的边缘,背脊挺得笔直。那时,哈夫洛克抱着亚芬娜抵墙垣而坐;他自己跟几个男人并排躺在草原上;盖弗用剑仗着身体,剑没入土中半截;希尔和拉姆躲入山洞,连算得注重仪表的阿德拉姆都歪歪扭扭得靠着古树,大口大口得喘息。唯独他俩,跟没事人似的。他不禁去想,要多惨烈的战况才能压垮他们的意志。
或许永远都不会有。
虚空漂浮着,有的有人,有的没人。不难理解,情侣总喜欢共处。哈德卡斯尔坐在原地能看到另是十一个虚空里发生着的所有事。虚空间的通道没有被关闭,关闭,再开启,都要耗费精力。他们都太累了。就好比他能看见一切,却懒得进一步观察分析,看见的意味了什么、代表了什么。没有太多能问的为什么,也不外乎那几种怎么样,活得久了,看遍了,也索然无味了。
他闭目养神,第一次觉得人类特需的睡眠是天赐的礼物,一觉睡去哪怕几个小时,大抵也会很舒适。可他从未经历过睡眠,亦不知道能否入睡。但他并不是唯一想要沉睡的血宿。
*
他有一点猜错了。奥尔、格里也很累。他们在格里的虚空,坐在一把长而宽软的高脚凳上。那是后来被称为沙发的东西,当时并不存在世间。是他们凭空想出来的。奥尔说想坐下,又不愿席地而坐。格里问她要不要铺软毯。其实是多此一问。他知道她的答案必然是否认。他只是想纵容她——他若不让她问,她又怎么借题撒娇。
后来他们琢磨出了沙发,其实基本是她自己捣鼓出的。他想帮忙,她不要他帮忙,说他弄出来的东西和她想得不一样。他哭笑不得问了她一句,“不累么?”她没有回话,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对于了解她的他,是默认。他无奈得从背后环住她,尽管也知道她不会如他意而消停,“别弄了。歇会吧。”用力扳过她面颊,不意外看到那双蓝灰色眼睛里一丝来不及掩藏的失神。
然后她甩开了他,瞬移到几米外。他不追,双手插着裤兜,“你想睡过去。把元力耗尽,沉睡过去。你知道这是入睡的唯一方法。你就没有想过,我也知道?”
她烦躁得挥手,笼罩在他们周围扭曲变换的幻境定格在浅灰、暗沉的风格,空荡的空间成了装饰精美的宅邸和景致。很漂亮,除了基调是阴郁的。格里姆肖眼睛四转一遍,苍翠古树印在他一色水绿的眼中十分应景,身上墨绿的丝绸衬衣在微弱的光里几乎与背景相融。她很了解他,就像他了解她。所以,“非要这样么?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就像我知道你知道。我们……”
“我们从来都不说,我们从来那样相处。可你突然想要去睡了。长久的,兴许永远的。”他的嗓音很低,像大提琴一样沧桑古朴。这和他往日的语调没什么差别,可她听得出来他有些生气了。
“不可能是永远。必要的时候,我会醒来,你会醒来,我们注定要醒来。”
“可你不知道现在距离你所谓的‘必要’有多久。”
她一时竟答不上来。是的,她不知道。在下一次苏醒之前,没有谁能知道沉睡的具体期限。这世上最优秀的预言家都不可能预见那么遥远的未来。少则几十年,多则几百年后的未来。
他走到了她身后,有些凉的呼气落在她裸露在外的肩头。直到那时她才注意到他。她一直在出神。他抬起的手还没来得及落在她肩头,她已转过身,但根本不看他。不正眼看他。他按了按眉心,眉头皱得轧不平,垂下的眼睛留意到她睫毛飞快的动作。她在偷眼瞄他。他终于把右手从裤兜里挪出,勾住她的下巴,没有用力,她也没有配合着抬头。
他有些了然,刚刚大概算是猫捉老鼠一类的玩笑。但他同样知道,那不仅仅是玩笑,“你不能否认,有那么一瞬间你确实考虑过把所有事情扔给我,自己则不负责任得蒙头睡大觉。”
她叹了口气,坐上了才摆弄好的沙发。这是愿意谈谈了。他跟着坐了过去。
“我突然不想管这些。没完没了的。加斯蒙走了,他的灵石和锦囊还在。我们不可能放着圣器不管,也该是时候让神兵易主。灵石只有一颗,但我们有十三个人,尽管都最后终归是你我保管,面子上还得敷衍。冶炼探测石,派发任务,搜集圣器……还有人类那里早晚得成气候的猎人。你看得到尽头么?在我看来这是条太漫长的路,即便对于血族的生命而言。集起了圣器,我父真的会降临么?又或者说,到了那时候,就算他会重现于世,人们期盼他再回来么?”
她倚着沙发的半边扶手,他倚着另一半,对望着。她的眼睛如一汪潭水,徒有表面倾泻出几点不易察觉的松动和惆怅。那是她真实情绪,他看得出来,可他不知道那真实里又有多少演习意味的夸大。他了解她不代表他能看透她。就像反过来她也做不到。哪怕读心有数,谁又敢说真的懂谁。知道一个人的想法和完全懂他的想法,不完全一样。
他们在静默中耗着,他忽然轻轻道:“你在害怕。为什么?”她说的都是实话,可费了那么多口舌只是想说明她忽觉厌烦,不像她。烦了就是烦了,不需要理由。
她轻轻问他,“你觉得,为了什么?”
她说的一切注定会发生。不存在逃避,因为不可能逃避。她不是懦弱的人,也不会为了无解的谜题怨天尤人。她看到的是这些前景的背后。这些前景的背后是她和他,还有他们的同胞。她不那么在意同胞,他也一样。剩下的答案,是他。
他直视着她,一字一顿得说:“你担心我和你。”
有人激进有人保守,有人好战有人主和,放在无事的今日,赞叹一声多样挺好。可等到有事,必将分化成两极,各主一派,攻击对方、吸引支持。这样的大派,需要领导人。领导人谁都可以当,可他们是否放心任何一个来掌权的人?
她笑了一下,很漂亮也很假,“还有什么比你和我互相攻击更糟糕的?你我的战斗力。你我最清楚。”
“未必会到那一步。”
他说得不很有自信,因为他知道她是对的。她亦没有作答,只是看着她,缓缓摇了摇头。
*
阿德拉姆找到奥尔和格里的时候,他们已去了奥尔的地盘。“天呐,瞧瞧你们,简直不知疲倦。”
彼时距离布置奥尔新居完毕不久。基调是与格里姆肖处相似的冷色与暗沉,除了把浅灰替换作米色,缀了稍多的流苏和花边。那是格里的主意。她起先连装点都懒得,他说“你帮我装点,我自然该帮你”。她不好拒绝,潜意识里警惕着他或有的恶趣。果然,他为她的设计加了太多女性元素,她不很在意,却也不很喜欢。他当然知道,所以笑得很开心,“可起码看起来得是女人的地盘。”她才妥协。
阿德拉姆这样说自然是先拜访了格里的居所。但他们并不是唯一装点了虚空的人。小憩之后的血宿仍旧疲惫倒不至于动弹不得。光秃秃的山丘与草色有自然的纯澈,而人工雕琢后的精细才更像是居所该有。他们开始效仿奥尔和格里。从奥尔的角度望四周看,四周都是别具一格的风景,挂毯、轻纱,或明丽或沉寂,因人而异。
他们用眼神询问他来意。他说兄妹们都想知道,何时需得回到现实。格里答说不急。阿德拉姆露出了然。不急的意思是哪怕他和奥尔也想再多休息一会儿。这是再好也没有的。阿德拉姆抬了抬帽檐,轻说告辞。话音起的同时身形遁回到自己的空间,那里很多双眼睛正巴巴往这儿看着。他低声与他们说了些什么,然后了无形象得呈大字仰躺床铺,不去管周围猛烈的庆贺。那庆贺即便是故意不去搭理的奥尔格里都不可能听不到。
奥尔倚在床头看书,格里斜卧沙发作画,俱是一派闲散和慵懒。别人是揣测,自己再清楚不过多少精力流散。镇住加斯蒙不是太轻松一件事,再加上疯了似的碧莉耶苔丝,不消言说。哈德卡斯尔说爱拉德无甚战意,其实不尽然。他有战意,只是被压制了。没有人知道,奥尔放了大半从希拉处继承来的水元素才勉强中和了爱拉德暴虐的火粒子,格里砌下多少道土遁才让他节节败退、无处施展。
他们从没有怀疑过自己对父辈的优势,但从没有人保证过这种优势带来的胜利会是轻而易举的。也不可能是。加斯蒙一辈自幼吸收的是丰饶河岸最精纯的空气和养料,受到日月、星辰、雷霆三辉的祝福,被一种至粹的元素护体,那样的环境注定他们不会很弱。
应对他们的最好方法其实是杀死。困住死人远比压制活人简单。可刺杀尊者无论在哪个时代哪个国度,都很麻烦。哪怕人们对他们已无好感残存。何况奥尔、格里早有分裂虚空的打算。封印加斯蒙不过借机成事。以绝对力量牵制他的同时,割裂时空,其实更伤元力。到现在,奥尔尚有些脱力。格里亦差不多。
加斯蒙三人的遍体鳞伤是苦战的最好佐证。只有在苦拿不下的时候才会有苦斗,绝对压倒的结果将是一方的束手就擒。他们几乎都打得厌了。或许在同伴心里,势均力敌是正常的。他们其实也可以一击废了加斯蒙他们的力量,但那意味着他们必须释放大多数乃至全部的元力。那样做的后果除了会冲击到时空通道进而投影在现世,也会把他们真正的实力暴露。
他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么强劲,哪怕对方是自己的亲兄妹。
压倒的力量将引来忌惮,忌惮是祸端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