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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崩塌 可是他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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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结比预料中来得更快。
从西土带来的沙漏不知倦得倾斜,奥尔和格里依偎在软塌尽头,眉目间少见是倦怠。碧莉耶苔丝在屏风外,烛光勾挑的背影重叠了仕女图。她在看书,东国壮美却难解的文字。她很喜欢,因为她不甚解。她看书的时候不喜人打扰,奥尔格里难得落了清闲。
近来三人关系恢复得差不多,那日莫名其妙的针锋相对她权当是年轻人急求认可。她忘了,他们从不是那样的人。千百年,到底寂寞。她拉着他们讲这些年的心事,他们话不多,点到处却很契合她心境。她教他们琴棋书画,他们学得很快,其实早已学过。她说什么都好,因为不放心她独处。她看来晦涩难懂的书,他们照样一目十行。
现在,奥尔靠着格里,格里拥着奥尔,不言语。接触的肢体作为连导,交换着太迅捷的思绪。这几天,他们日日如此,难怪疲惫。
加斯蒙比预期得更沉不住气。那样大的诱惑,也不怪他如此。说他沉不住气,又是不准确的,他没有企图用一己之力去镇服圣器。因为圣器不止一件。那日盖弗过来虚空和他们说时,还在震惊中没有缓和。不止一件,有十三件。更让人震惊的,是锦囊中的谶语:十三圣器重聚,我父再临人世。是加斯蒙亲口告诉亲信的。他和亲信取得联络的同时,亲信联系了血宿。
圣器遍布世界,具体位置无从得知。唯一能用来找寻的,是伊诺克随囊附赠的灵石,加斯蒙做成项链挂在颈上。灵石通体圆润,呈血红色,色泽辐散,由中心向四周渐淡。灵石的具体用法,加斯蒙还在搜寻。按亲信的说法,毫无头绪。
十三血宿多夜相聚,对于加斯蒙的处置各执一词。奥尔和格里鲜见的没有主张。剩余几派或听任他搜寻直到有了眉目再接受不迟,或要早做了断将他关押,关押的具体方法又各有己见。
关于处置,奥尔格里的看法几乎一致——更为决然,却绝对一劳永逸。可说来不好听,没有起因不便作文章。不表态,因为在等。圣器面前,谁都狂热,加斯蒙更不例外。他在拼命得找,总不能如意,他不是能沉默着怄气发狠劲独自犟到底的类型。从来不是。他会要人帮忙,又舍不得告知全部实情。格里已关照过第四辈亲信不要答应。走投无路,加斯蒙必去找宣泄口。可能性太多,奥尔一分钟里能算出百来种,他们不知道他会选哪一个。
他们盯紧了他,格里称为“众星捧月”,奥尔觉得好笑又不能说没道理。形容确实贴切,他不知道他的身边有多少他们的人,甚至另十一人都不知道。知道确切数目的,只有他们。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眼睛。近几日的风吹草动越发频繁。
所以,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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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斯蒙在魔法局的楼顶平台。故意放他上去的。他穿着斗篷,逆光站着,还没来得及发言。
第四辈的亲信不是唯一发现他的。十一名血宿陆续都看见了,有些甚至在他上楼前或上楼时。最先发现的是盖弗,他当即在虚空吹响了惊天号。号声通过尾戒震动传递给持有者。不包括加斯蒙、爱拉德和碧莉耶苔丝,因为新铸短刀的震慑,三人的力量气味不为短刀所熟识。号角吹响时,阿德拉姆正擦拭着长剑,拉姆斯戴尔调配着药剂……众人带着未完成的动作提着并不符情景的物什出现在虚空中,画面有一丝怪诞。
奥尔和格里气定神闲一如既往。他们在等,等十一人问措施,事实上后者很快也问了。一切都是计划的,连时机都极完美。
“他应被永远得困在虚空。”没有异议,奥尔满意得望了一圈,同时眯了眯眼睛,“我们得毁掉他的戒指,还有爱拉德和碧莉耶苔丝的。”那是穿梭时空的唯一依仗,即为隐患。碧莉耶苔丝心向加斯蒙,毋庸说爱拉德,初露端倪时她便吹过风。现在他们显然都想到,只毁了加斯蒙的,尚不够。
快速前行的脚步停在连接迷雾之域和虚空的通道前,因为领路的格里姆肖忽然停了。他回顾众人,神色是少有的严肃,“这不够,我们还得分裂虚空,把他们和我们断开,我们控制他们,反过来行不通。”奥尔附和,“他们的能力深浅我们不很透彻,不能把他们聚在一处。”
“连爱拉德和碧莉耶苔丝都要被孤立得困在虚空么?”亚芬娜有些不忍,那时通道已开启,周围虚空深暗的景致正逐渐被阳光和城池取缔。格里沉声道:“为了血族,他们会理解的。”落定在魔法局楼顶,眼前是加斯蒙的背影和夸张的肢体动作,耳边充斥着蛊惑、癫狂的演说,像极了多年前天佑城头的先知。亚芬娜沉默了。她忽然有些害怕。她看不到的地方,格里勾了勾嘴角。
从原地散开作环形,阿德拉姆、希尔和拉姆经过奥尔、格里之间,悄声说了句,“是不是该谢谢你们这装模作样的解释?”二人没有半点被戳破的慌张和心虚,笑得心安理得,微带张扬:我想做的,一定会做到。
他们也穿了斗篷。黑色的斗篷,风吹得猎猎作响,翻飞背后像羽翼。他们从背面包围加斯蒙,街上围观的年轻视线霎时移向他们。他们静默着站立着,加斯蒙感受到了压迫。不容忽视的压迫,绝对的力量。他不得不暂停演说,面对他们。转念一想,和他们对峙未免不好,至少能让年轻人看见他们的阴暗面。癫狂顺着他的面部神经蔓延,没来得及蔓延开。
他没料到,他们会在这时动手。没有解释,不打招呼,简单粗暴。石纹上露出莹黄光芒他已稍觉不对,来不及反应,光芒陡长成壁屏,莹黄被裂开的黝黑、暗紫、血红的混色吞没。然后他被迫从现世离开。他并不焦急,没有那么焦急。十三血宿合力超出他的预期,汹涌如此的力量会撼动虚空的根基,通过尾戒可以感受到。不,不止是感受,大约会被吸进亦如漩涡般极其不稳定的空间。
加斯蒙又笑了。这些年轻人毕竟太嫩了。碧莉耶苔丝的被迫入局对他们可不是什么好事。她会帮他,他很肯定。还有爱拉德。他才那么想着,就在虚空的雷光下看到了无措的碧莉耶苔丝和同样茫然的爱拉德。要不是情非得已,他真不想搭理爱拉德那个呆瓜。情非得已。他又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笑容进一步放大,他连叙旧的台词都想好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嗤笑。他想回以嗤笑,可没来得及。他感到一阵钝痛,手指酸麻的几乎抬不起。心里有极不好的预感。不好的预感往往会灵验。那一句话充斥着脑海,一时也记不起是谁所说。管他!加斯蒙铆足气力才把左手抬起,手还在痉挛,手指上空无一物。
尾戒?他的尾戒呢?
他开始颤抖,全身颤抖,巨大的恐惧吞噬着他。惊疑不定的目光了无目标得探寻,四方是熟悉的虚无。粉末……脚边似乎有粉末……粉末二字像角斗场里举牌女郎手中放大加粗的字体,一遍又一遍投影在他脑中。他顿住了。身体在那一刻顿住了所有动作,而后他挪着僵硬的头颅去看脚边,骨头移动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看错,是粉末。粉末里夹杂着彩色石的碎块,是他刻意镶在尾戒上的。地上的粉末,就是他的尾戒。尾戒被他们震碎了。他依以救命的尾戒。他终于想起去看爱拉德和碧莉耶苔丝,眼里是绝望的希望。但他们的表情与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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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下!我命令你们停下!你们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干嘛?!”虚空里魔法割裂时空有如风声的寂静沙沙,被碧莉耶苔丝的尖叫打破。加斯蒙舒了一口气。沉默的压抑比魔法笼罩的压迫更叫人窒息。一瞬间的放松很快被惊喜取代。因为碧莉耶苔丝的尖叫不只是尖叫,她释放了能量。他竟忘了,她是驭风者。
气流开始对窜,乱涌的强劲力道扭曲了元素的轨道,离散的元素被击穿、打碎。他们后退了一步,在他看来有些狼狈。压迫随着绝对力量的松动骤降,加斯蒙环视着十三名子辈,面露讽刺。他朝爱拉德和碧莉耶苔丝点头致意,火光包裹着气浪利剑被直趋血宿。兜帽落下,雷霆直照的十三张面庞有失色有犹豫。
“虚空毕竟是我兄妹的地盘。”雷光射入加斯蒙眼,瞳孔里倒映出的是血宿周身愈来愈黯淡的元素之光。他满意而爽朗得笑了,“毁了尾戒,你们也无法把我们困在虚空。这就是你们想要的,不是吗?”
他看见奥尔抬起头,瞥了自己一眼,淡淡的没什么情味。她不该惊慌失措为权宜计而跪地求饶么?占上风的是他,她却做出一副占尽优势的姿态,给谁看。加斯蒙极不悦,雷光更为酷烈。
“虚空很适合你们,有你们喜爱的元素和足够的自由。”加斯蒙一脸狐疑得望向奥尔。她的话叫人摸不着头脑,“所以我想我们也该有自己的独立空间,又不完全孤立于彼此,能交流,也能独处。”这倡议来得莫名其妙,但她的同伴们听懂了。他们很佩服自己的理解力。格里却摇了摇头,“这么好的地方,是不是该让年轻人共享?”然后他们一起看向了另十一名同伴。
他们的意图即为将虚空分裂作十七份,包括十六小份和一大份。十六小份中包括十三血宿各自一份,加斯蒙、爱拉德、碧莉耶苔丝各一份,余下一大份暂作空置,以给后辈必要时使用。加斯蒙、爱拉德、碧莉耶苔丝的空间彼此孤立且与整个虚空孤立。十三血宿的空间亦自成一体,但可相联通,就像奥尔所说能交流也能独处。
亚芬娜张了张嘴最终未置一词。希尔和拉姆对视,复又望向阿德拉姆,后者没有留意也不在看任何人。他垂着头,声音都是沙哑的,“真的想清楚了?这样做的结果,你们……”奥尔打断了他,“我知道。这么久,你以为我们在做些什么?”他本想说打情骂俏,话到嘴边,却又没有丝毫开玩笑的心情,只能摇头。
加斯蒙听不懂他们的哑谜,但不妨碍理解谜底对他无利。他舔了舔嘴唇,安然太久的暴戾因子在身体里叫嚣。他想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狰狞,不然碧莉耶苔丝又怎会露出又敬又怕的神态。可是他没来得及开口。格里姆肖轻笑着说:“就算是你们的地盘,又如何?”他很想反驳,可脑中想的却全是,那么轻的笑声在那样大的风声里为何这么清晰。
他来不及多想,一波更汹涌的元素之力螺旋着扩散,驱退了他们兄妹三人才聚起的威势。“你看,你已经老了,也是时候安享天年了。”奥尔轻声说,语调里包含遗憾。阿德拉姆却想了很多。他知道分裂虚空需要耗费多少精神力,正如他知道奥尔远不如表现出的轻松。他依旧什么都不说,从某种角度而言,他比别人更了解,那两个人下定的决心,天塌了一样扭不回来。
他知道因为他本质上和他们相似,都是冷酷的人。冷酷是优点也是缺点,关键看时机。但冷酷之人有一个优点,无可否认,那就是意志坚定。没有一点点意志,连鸡鸭放血都看不得,谈什么害命。
加斯蒙的回应是一声嗤笑。他在虚张声势。他不相信十三个晚辈能易如反掌置自己死地,可同样不敢估量他们的深浅。他的应对很简单,拖延时间,直到不了了之,或者两败俱伤。是的,他不想玉石俱焚,否则不会以拖延为前提。他以为奥尔他们也一样。为了小小的冲突而付出沉痛的代价,划不来。他们精于算计,他很笃定。
可是他错了。他们所有行事的前提假设是两败俱伤。而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夺他性命,也就不存在同归于尽的说法。虽然最坏的状况比同归于尽好不了多少。阿德拉姆心道,视线扫向奥尔、格里肃穆端庄的仪态。他了解他们,那是如临大敌时才会有的模样。
盖弗祭出一把刀,新锻的短刀。爱拉德的脸上露出惊叹,随之而来的是痛苦。短刀消融的冶炼之火克制了他操控的火元素。大事不好四字从加斯蒙脑中闪过,他甚至来不及细想,空间在奥尔、格里率领血宿将元素之力倾注短刀后,开始震荡、崩塌。
山崩地裂的倾颓之势里,唯有那十三人屹立如松。加斯蒙陷入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我错了。
他们比他更狠,连命都可以不要。他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