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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相见 还会再见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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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始祖没有带他们回主城。她说“他近来对同族多有忌惮”。她没有说的后半句,他们都懂——更何况是素不相识的外来血族。他们在东面的行宫,远眺能瞧见高岗上的宫殿屋檐覆雪峭立在抱合的幼松间威严而肃穆。她说她不喜欢主城,太压抑。旋即又自嘲也似的说,主城怎能建得如行宫一样。
这座东面的行宫实为夏宫,宫前两侧墨绿色的图腾够了着奥尔和格里尚未了解的奇样生物。图腾上镌刻的,总归是神祇。女始祖留意到他们莫名的神色,亦不由失笑,略带苦涩的笑。血族并不信奉神灵,为了与人类和平共处竟也开始供奉。格里姆肖淡淡问,“他的主意?”疑问的句式,肯定的口气。她点了点头。
除却仪式性的装束,整个夏宫的基调颇为轻松活泼。在格局设置与颜色选用上,可见一斑。想来女始祖天性是活跃的,可领主的身份迫使她不得不压抑自我。
领主是一个符号、一种象征,好比先知和帝王。没有人会在意画像面具背后那一特色个体和他的灵魂,他的喜好、他的追逐是无关紧要也注定要抛弃。之于他的评价从来无关乎他作为独立个体的成就,没有成就、了无鲜明反而是好的,所谓好与坏不过他能否尽职扮演赋予他的角色、履行既定的责任。仅此而已。
不论尚否体悟、不问可愿接受,这就是她的命。奥尔和格里目光对接,一瞬间看透对方心思百拐,格里揶揄道:“我以为你是不信命的。”她报以一笑。女始祖回头,面带茫然。奥尔便问道:“这领主,你做得可顺心?”她一愣,有出神有怀念。然后,缓缓道来:
“刚开始的时候,我和他一样,也百般想我的子民好。日复一日得观察、劳作,琐碎细务总能插满每天的日程,忙活却也充沛。坚持是那样一个遥不可及的词,我到后来才意识到。人类再坚持,终究不过一身,身死了,一桩事也便了解了。可我的坚持,没有底线,世界存在一日,我存活一日,它也就在一日。坚持,像个无底洞吞噬着我的耐性。
“我不再那样年轻,生命最初的热忱也同一批批老死的人类断送。那时世界不比草创之初,风之尊者业已隐退人间,无人问我,我也乐得自在逍遥。我喝过这东国最烈的酒,骑过最快的马,登过最高的山,也走过最深的积雪。那是我最快活的日子,若不替底下民众、官僚催命一样的申讨。后来我遇见了他,是我当初的年纪,也有着我当初的梦。那种感觉,像是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又太清楚那样的自己再回不来。
“我看着他做我曾做过的一桩桩事,甚至比我更热情,说不出感受。从一开始悄悄看着,到后来去陪他,再到时不时的帮衬,我终于不再纠结那说不出的感受。很开心就是了。虽然那时我并不肯定开心是为他,还是为我做的善事。那时他却反过来说我,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说我是领主不能荒废着领地不管。我当然不理他。他好像很懂我,第二天跑来我宫里。
“我喝了一夜的酒,屋里酒气很浓。本为了气那些老带着我说正经事的臣僚,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原本极开心的,被他撞见,反有些害臊,好像我是混世魔王活该被人唾弃。他什么也没说,眼神里还是能看出不赞同的。想想那时他到底还小,近来他的眼神,我已看不太懂了。那时我肯定了我是喜欢他的。喜欢比自己小了百来岁的男孩,有那么些说不出口。
“我们一起建了神庙,立了图腾,用神的名义挽回被我这些年怠政疏远的黎民。人类对我们露出笑容和感谢,他很满足,由衷的。我还好,说不上心悦,不悦倒是不至于。这么些年了,我已不在乎了。由着他喜欢,也便做了。酒很好,风景很好,百年游玩,也无趣了。
“我未料及的是他亦欢喜我。那晚他带着北方酿的烈酒找我,那样与我说时,有多快活,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后来我跟村里的老妇人学做了裘衣,送与他,图个纪念罢了。狐毛作的,和我身上的可以算一套,除了我身上的并非手工制。老妇人很喜欢我,送了我一对娃娃,我又求她教我做了一对。她送我的我留着,我做的送了他一只。那时我们对未来充满幻想,没多久,他被驱逐了。”
说话间,他们已到了她的卧室。一转眼就能看到她说的那三个娃娃。她的手艺很好,除了针脚不很平整,与老妇人所出并无贰致。娃娃留着东国的发髻,穿着东国繁复的红衣。大约是喜衣。两个女娃娃,一个男娃娃。
“衣物是我靠冥想做的。粗布的服饰虽然淳朴,到底不好看。当然我亦有私心,他身边的娃娃有我一缕神思,他若有了安危,我多少也能察觉。他那么不管不顾的,终归叫人放不下心。”
女始祖将那对男女娃娃递到奥尔和格里面前,“他所追寻的答案,如今我大抵有素。这一去也不知能否回来。这娃娃便赠与你二位,我虽不及你们年长,感情方面还是颇为自豪。我且为你们引见风之尊者,想来你们本为她而来。可毕竟相识一场,留点记忆也好。”
奥尔格里收下娃娃,她略微笑了,却有些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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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莉耶苔丝就在宫苑深处。她仍着一袭天青色衣裳,却不是奥尔格里所熟悉的纱裙。她盘着高高的发髻,发髻上缀着琳琅珠饰,好比他们曾见过深宫里的端庄贵妇。人带到了,女始祖也要走了。她离开得有些迟疑。
格里问她,“还会再见到你?”
“或许吧。”女始祖顿了一顿,“认识你们很高兴。”
她看他们的最后一眼像是在诀别。虽不知她去做什么,奥尔和格里明白大约是见不到了。不明所以的只剩下碧莉耶苔丝。她问他们那个女孩怎么了。她叫她“那个女孩”,便是不知姓名。原来她也会这样。奥尔轻轻道:“兴许去找爱人。她叫什么?”她在明知故问。碧莉耶苔丝却不晓得,“我不知。我可能为她取过姓名,但早已忘了。我只是创造了他们,还有这个国度……和你们不一样……”
就算能再一次得破土动工创造生命,也无法回到记忆中的初生之地,兄妹共俱的父上膝下。
再怎么华美,他们终是她思念之余的复刻,没有长兄的温情,亦缺了自身的重视。
“你们能来,我很开心。”
“你随时能回来。”格里道,淡漠的神色下有许多碧莉耶苔丝看不懂的暗喻。
“加斯蒙总说我优柔寡断,我以前是不信的。可,他是对的。我不喜欢这里,但也放不下亲手的制作。”
加斯蒙。奥尔和格里对视,直觉这个名字非是无意被提及。果然,碧莉耶苔丝又说:“我在虚空里和加斯蒙见过许多次,他说你们……不再那么叫人省心。”他们相信,那不是加斯蒙的原话。依近来他们对加斯蒙的态度,加斯蒙对他们的态度,他大约会说“不服管教”或者“目中无人”之类。
二人不答。有些尴尬的沉默一时蔓延。碧莉耶苔丝是坐不住的。他们知道。僵持少许,她问道:“为什么不说话?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他说是你们煽动同伴选择与他对立。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你们?连西斯廷斯都没有这么做。诚然自小到大委托你们所办极多,你们也很有经验,加斯蒙这些年确实蛰居虚空,但莫忘了他是望雷者。世间没有雷霆所不能窥视。”
“雷霆风暴至今都罕至,望雷者又凭甚洞悉一切?”
碧莉耶苔丝被噎得一愣,继而拂袖站起,喝道:“放肆,你这是大不敬。”指着格里姆肖鼻尖的手指正因气愤而颤抖。奥尔笑着拂开,“可是和加斯蒙厮混久了,口气都透着股华丽的迂腐。”他有些惊讶得看向她,没聊到她这般不留情面。碧莉耶苔丝气急去旋尾戒,意图打开虚空。奥尔搭在她臂上的手指轻轻一扣,她便动弹不得被按坐原处。
“本想探望你一番,可惜了。”
格里和奥尔的目光再次对接,他懂了她的意图。加斯蒙不会平白与碧莉耶苔丝挑拨,更不会预见他和她的远游——兴起之事,连他们自己都无法预见。“这样急着去见他,指望他狠狠教训我们?可惜他连西斯廷斯都不见得赢过,何况我与奥尔联手。”
说碧莉耶苔丝脾性似风来去急躁,不是诳语,“无知小辈。你以为区区你们能敌望雷者和他的圣器?”
圣器?加斯蒙不用武器,不精于锻造。当初冶炼的十三神兵他们悄悄改过设计,依他的法子但华美不实用也不牢靠。亦不会有人为他打造。现世里的血族只知血宿不知伊诺克兄妹,唯一晓得的也是他们用的下僚。他们犯不着为了一个加斯蒙得罪他和奥尔,何况他们并不喜欢还讨厌得紧。
“他有他的圣器,我们有我们的。切磋之前,谁能说谁比谁更胜一筹。除非他的圣器是尊父钦赐。”
碧莉耶苔丝面露崇敬,“除了我父钦赐的圣器,还有什么足以嘉奖他固守血族的这些年。”她不知奥尔故意那样说为的是激她讲真话。
纵然心里有了猜测,听碧莉耶苔丝那样说,奥尔格里难免还是吃了一惊。此前,他们从不知尚有尊父钦此圣器一说。他们是头一次听说,相信加斯蒙也是。或许比他们稍早些。他不是藏得住心事的人,这么说不很妥帖,他藏不住的心事限于足以炫耀的。他既告诉了碧莉耶苔丝,大抵也告诉了爱拉德,恐怕用不了多久会昭告天下。是的,天下。她和格里还有另十一名同辈不会比天下先知道。他已不信任他们,亦有要他们折服的味道在。
心里的念头转了又转,面上二人却默契装作惶恐而匍匐,说着“尊父圣明,我辈愚幼”云云。搁在地上的手好似不经意得相触碰,彼此所想得以交流。
尊父钦赐的圣器不可能于今放降,而从未为人知,说明素来掩藏极好。不负重托、不骄矜、不多言亦有法在今日传递,除了伊诺克,没有第二个。他不比加斯蒙天赋,身为长兄,一直是最沉稳的。伊诺克的遗言,只有三句。在锦囊里。换句话说,加斯蒙已经打开第三个锦囊。他无意告知他们这些。如今剩下的问题只有,他预备何时将之公布。反正不会太久。所以得赶快了。尊父圣器四字流入世间,尚为时过早。对尊父过于虔诚的敬重终怕会引来不必要的争夺和动荡,人人都或想要得到它。血族的社会已将面临前所未有来自猎人的挑战,这条源于内部的导火线还是尽可能掩瞒为好。
他们那样想着,面上却只有惊慌。碧莉耶苔丝的火气这才稍稍歇了些。她不知道,他们当晚借道虚空回了迷雾之域,在兵术院里同西斯廷斯、阿德拉姆以及盖弗彻夜长谈。
圣器现世的弊端比之神兵更大,谁都没有异议。这一次夜谈,他们想说服三人的除了让他们各自与其他同伴小范围接触以避免大规模集会,便是让安排亲信示好问出锦囊中所书。他若不起疑,说明圣器凭他一人之力无可降服而需尽招同盟;他若奇起疑并以约定信号将他困束。
碧莉耶苔丝也不会知道,他们这几日留在东国,她的身边,只是以防她与他去说不该说的话。
美好温情种种,在命运和权势面前,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