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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东国 恐惧的力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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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雾之域成了血族的新住所,希尔、拉姆等十一人研习之闲却动辄离开数日不归,奥尔、格里更是整月整月得远游,竟似要走遍大洲、行遍海域。他们曾与同辈说过,若有可能,愿去东方转转,不知碧莉耶苔丝过得可好。
      这一次东行几乎是横跨了地球,从世界极西到世界极东,又弯弯绕绕转过许多国度。有时乘船,有时飞奔,全凭兴起。兴致浓时,甚至还在水中奔越。血族速度那样快,轻点掠过倒不担心坠海。奥尔最喜欢的纱裙在疾风中,如飘飞的棉絮、散落的蒲公英,漫天遍地都是一场惊艳。那时,格里便坐着木舟,划着桨,慢悠悠得欣赏,待她转头,会心一笑。
      大洪水后的漫长岁月,奥尔和格里从未停止过云游,加斯蒙对他们心生嫌隙,亦有这其中的缘由,怪罪他们不务正业。那两人却是从不在意的。也是,这天地间,还有什么能真正入了他们心中。
      四处远游的结果是,西方及周边诸地的语言基本都会讲些。他们是人类诸史的亲历者,见曾见过法老,也旁听过公民大会,见证了王朝的更替,参与了语言文字的发展。有时兴起,露几手本领,叫权贵青睐,得入宫禁,遍看所谓隐秘,偶尔不动声色添乱。你可以毫不夸大得说,他们是活着的祖宗。
      很多人见过他们,却很少有人记得。他们从不屑于在这些方面施用冥想叫人遗忘,左右难得以相同面容出现,纵然面容相同引起猜疑,终不过一时。记得他们的人,终此一生都不复遗忘,或惊叹于容颜,或折服于才学,或不解于所谓,在每一个记得他们的人心中,都有不同一面。
      从埃及到希腊再到东方,从大河到海域又回到海河交界,风土人情和语言文字却远超出他们所熟识。于是他们在东方停留,不去管本来计划只是到此一游。
      东方的衣着略为复杂也不那么显身段。格里并不喜欢那繁复的衣着,也不喜欢奥尔作那身打扮,却还是很快学会了穿戴的方法。比奥尔更快。奥尔学会的第一个词是“登徒子”,当时格里尚不解其意,不过看她眉目里的笑意和揶揄,隐约猜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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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方的国家很多,或是隔了海,或是隔了湖。地方有地方的口音,听懂一种未必能听懂其他。那时还在战乱,贵族忧心忡忡,百姓充耳不闻。在街肆酒楼里吃饭,有人高谈阔论谁占优势谁将倾颓,常是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有人大开赌局丢些闲钱图个运气,也自有人嬉笑间富贵有人赔尽家业;更多的人却不甚上心,但求阖家平稳,讨个过活。
      奥尔和格里不能算是太讲究的人,却也不会亏待自己。穿的衣料大抵是上层的,日久也懂得分辨其中奥妙,不过是初来时那样穿了,也就懒得改换。市井里的人常把他们误作权贵家子,也就不会有太多的好眼色,其意大抵天下大乱、这货人物不问家国兴亡只会玩乐。虽也不会有人摆布。
      后来把国度林林总总逛了一遍,也不见似有碧莉耶苔丝和血族的痕迹,二人就渡海到了另一片陆地。有少许荒芜惨淡的景象,总体感觉倒和所来的迷雾之域类似。
      正值冬天,海岸线冰雪封存。隔着很远已能听到孩子的嬉闹,毋庸说是扔雪球玩。渡海前的经验让奥尔和格里像模像样为外衣加了裘毛,纵然不觉得冷。三两步功夫,便到了孩童面前。雪球漫天夹杂,轨迹恰是他们的方位。可以躲开,却没有多。雪散在纯白的狐毛里,倒分辨不出。孩子奔来,一口一个“漂亮哥哥和姐姐”,很讨人喜欢。当先跑来的小女孩更是扬着大大笑容,叫人不忍怪罪。其实他们也无意怪罪,本是存心挨得打。
      是人类的孩子。孩子对他们很好奇,这一代通常不会来外人。因为沿海。小女孩垂着发髻,歪着脑袋,发髻很松随着脑袋转动一摇一摇的,好像随时都会松掉。她便那样可爱得望着他们,还眨巴着眼睛,“漂亮哥哥和姐姐,是从海里走出来的么?”奥尔笑着摸了摸她头顶,格里与她玩笑,“今年雪下得走,我们海底王宫还来不及置备年货。王爷派我二人上地,专抓不乖的小坏蛋回去,吃了。”
      他笑容太温柔,以致于小女孩看着他痴痴笑着,半点没被吓到。周围的孩子也是差不多光景。甚至有胆大的小男孩问他,“为什么只抓小坏蛋,不抓老坏蛋呢?”格里难得失笑。奥尔故作正经与他说:“因为只看见了小坏蛋啊。”被孩子笑说是骗人。两个了无诚意作骗的人,大方承认了。熟悉他们的大抵不敢想象,他们竟也有这样亲善的一面。

      孩子们领着奥尔和格里回了家。那是邻近一处村落。他们虽然不相信两个大人的话,却也实在搞不明白他们所从来。村里的大人听了孩子的话又见二人模样,却是纷纷变了色,一个个行礼称“大人”。又不敢与多言语。有谁家的妇人唤来村长,村长端茶送水请他们炉前坐,村长夫人却骑马疾驰而去。一时间村内外都知来了贵人,家家户户围到村长院外看。村长一边告歉,一边打眼色赶人走,谁能听?
      那时马蹄声又响,两骑,两骑飞程,踏后的蹄声更有力,显然是匹好马。好马的主人却有着血族的味道。奥尔和格里对视,那时村长尚未听到遥远的声响,只道是贵人不满于小村落的礼教。说一声“失陪”,冲到门口赶人。围观者稍稍退去,等他回屋中,再复围来。
      马已至屋前。那一骑白马上的女子缠着纯白的斗篷,狐毛融着雪珠在冷风中轻轻摇曳,那种弧度的摇曳也只有血族的眼睛才辨得出来。那人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容颜,无疑是极美的。她的气息却极年轻,至少对他们而言,是在大洪水后出世的。
      屋里屋外的人都单膝向她跪下,垂着头垂着眼,不看不问。独他们站着,她坐着,没有直接接触的视线分明在对看。她请她的臣民起身,问他们安好,他们笑着微微颔首,并不答话。她亦不甚在意,比了个手势,有随从自不远处牵出两骑一般的白马。可止有他们与她清楚,无论是随处还是白马,于她比划前,都是不存在的。
      他们就这样随她离开,并不问她将带他们往何处,却相信终归能见到碧莉耶苔丝。
      可她到底不如他们想象中的沉着。离人群渐远,她还是问出声,问他们,“来这里做什么?”声音里的提防不加掩饰。格里揶揄得回答,其实并不能算回答,“你便是这样同尊长说话的?”她的背影微微一顿,复而低声解释着这里的人类是如何惧怕着血族。

      *
      血族的血对于人类是上好的药引,稍有些年纪的血族都知道。可没有谁愿意这样做,哪怕当年的马宁斯塔也只是在穷途末路搭一把手。倒不是说血有多稀罕,给掉了就生不回来。可毕竟是身内之物,割舍总有异样感觉。最重要的是,用血入药,首先得深入人类之中,然后才能清楚谁有疾苦谁需救治。血族大抵是对人类有兴趣的,除了憎恶和需求,可感兴趣的终究不过人类本身或其历史文化,而治病救人所要的太多时间和精力,对于那些浅显泛泛的兴味而言,不值得。
      就连女始祖本身也这样认为。她那样说着,微微顿了顿。之后她提起了一个男子,她的爱人。她没有明说,可言语里的呢喃、反复、心疼等等复杂感情交汇着的,再明显不过。他是国境内一个不小的领主,待人类极好。用自己的血入药,教他们耕种,替他们打猎……领地内上到官僚下到老妪幼童,每一个人他都认识,和每一个人都说过话,谁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有些怎样的病症,他都一清二楚。
      作为领主,他有许多需要关心的事。可他的侍从总是抱怨他太不勤于政事,他把太多的时间花在走访民间。她说得时候颇为骄傲,那种抱怨也绝非真的抱怨,更像是对他过度辛劳的感慨。他花在政务上的时间不多,通常是深夜和清晨。国境安宁,没有太多所谓大事需要操劳,只是琐碎小事更为耗时费力。他无疑是极有效率又极有天赋的人。
      他一心为着人类着想,人类在意的往往却是他的血为何会有那样的神奇功效。他们敬爱他,可当爱字之前缀了个敬字,往往生分。他或想成为他们真正意义上的亲人,他们感谢他做的一切,却也希望他一直那样为他们服务。那本是他的打算,却非所有人都能容忍无节制的索取。
      曾有一户人家的女儿抗婚而割腕自杀,那家的父母迎路拦下恰在巡行的他。他放了太多的血才勉强救回女孩一命。回到宫殿的他十分虚弱。宫里任职的多为血族,对于他治病救人却缺血昏厥一类司空见惯。这一次却比以往更严重。其实他能清醒着回宫,本是奇迹。清醒的他绝不肯饮人血,可他需要人血,只要人血才能使他康复。
      他的属官私自取来人血喂给他喝,他醒后却把属官赶走。他从不对违反原则的下属宽容。即便为了他好。

      东方的人类知道血族的存在,彼此间虽不致剑拔弩张也暗潮汹涌。可他们没有爆发,因为他们以为自己的领主能护他们周全。那夜领主和属官的争吵被守夜的老人听到。他慌不迭得与同僚说,几人当面和他对峙。也亏得他好脾性,竟大方承认还为隐瞒抱歉。老人退说无碍,却等不及天明匆匆离开宫殿。
      领主是血族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领地。人们一方面释怀血液奇效所由来,一方面将不明不白的死案和境内血族潜伏归咎于他的纵容。他虽有些伤心,却也没有太过介怀。他活得久了,明白苟且小人比比皆是。针对他的恶语不是第一次谣传,他以为这一次也会如往常一般揭过。
      可是没有。这一切以他被驱赶而告终。他怎样都料不到也想不明白,他那么尽心呵护的人民为何视他如顽疾。他做那一切从来不为被人铭记为人感激,可却也不想要那无端的谩骂和憎恶。
      女始祖没有说,但谁都能想象,那时的他有多伤心。格里摇了摇头,“人类对未知力量从来是害怕和厌恶的。”
      女始祖轻声接道:“他们至少看到了他的善念。”
      “不,看不见的。”奥尔垂直眼,目光里也不知是悲悯还是哀叹,“恐惧的力量足够把善念扭曲成恶意,把奇力放大作恶鬼。”
      可他还是一样爱着人类。他对于两族和平共处的希望虽曾暗淡却从未泯灭。而和平共处的前提,是平等。他住到了女始祖的领地,致力于创作使人类壮大的武器。他的想法很简单,只有当人类与血族等高,注定被欺压的卑弱消逝,才有抗衡的机会。而赋予人类抗衡的力量等同于为血族带去隐患。
      很多人反对他,只有女始祖和风之尊者支持他。这也是为什么他至今还能留在这个国度的原因。
      而当时,奥尔和格里脑中的想法无关乎爱于正义,无关乎命运种种。他们的注意力被“风之尊者”吸引,想着那大约就是碧莉耶苔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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