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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逢生 ...

  •   ***
      这群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类水手花了许久才将信将疑得接受他们尚存活着的现实。可不论过了多久,他们始终无法相信,这个日月、星辰与雷霆齐明,花草、飞禽、走兽共生交流的世界,是他们熟悉的人间。
      其实不必疑惑,因为那本不是他们的人世。虽处于凡界,血族的初生之地到底不是人类的丰饶河岸。
      开始的日子,这群人类水手与初生之地的每一个生灵交谈。他们对一切新鲜的事物抱着好奇又怀疑的态度。漂泊一生,无所从来的信任是最不可有的。
      没有人责怪他们的态度,因为初生之地的每一个生灵对他们抱有的态度是相同的。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草、每一棵树无不好奇着汪洋彼岸的人类社会,可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忘却、千余年前人类带给伊诺克兄妹的伤害。
      从睿智的古树到欢悦的鸟儿,这些年来从未停止过口耳相传的箴言是关乎人类,基于对人类甚少的可怜认知,却意外精准:
      ——人性是多疑的。多疑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将罪孽转嫁,还端作正人嘴脸,谎骗世人。
      人类最会,不过自欺欺人四字。
      久而久之,水手们厌倦了这无谓的交谈、厌倦了闭塞、愚笨的飞禽、走兽和花鸟。以为他们是汪洋大海中零星孤岛上的可悲生物,一生被囚禁、世代不可远行,见闻寡陋。所以水手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何为这天地间千万年凝聚的智慧、何为沧海桑田等闲变故的见证。
      初生之地的生灵是健谈的,可从不会主动对水手说些什么。千余年前埋下的芥蒂,千余年间发酵的芥蒂,千余年都未能抹去的芥蒂,千余年后只会愈发根深蒂固。
      那一场不幸的初遇似乎为这不幸的后续深埋下伏笔。

      *
      碧莉耶苔丝坐在树梢。风带起裙摆狂舞。薄纱掩映下,她的面容有几分落寞。微风中间或传来几声轻叹。
      奥尔德利特在远处观察已有好一会儿。又是一声轻叹。她跟着低道:“第十三次了。”有一个声音忽从远方来,“既已十三次,不去看看?”她半回头,视线未离开碧莉耶苔丝,面容有些意外,又不很意外。“你来了。”是格里姆肖。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他们也非朝夕相伴。不过是大抵知道,何时该去何处寻找彼此。
      格里姆肖没有回答。他的回答是简单而直接得轻拽住奥尔的手臂,纵身一跃带她到了树梢,碧莉耶苔丝的对面。
      人形遮挡住阳光,碧莉耶苔丝的眼前骤然暗沉不少。她皱着眉心向他们望来,眼神迷惘,“你们……?”
      “何必呢。既然不想,何必再见。”格里姆肖挑眉,语调温柔,言辞犀利。
      他们都懂他说的再见是指什么。千余年前被人类中伤,最意不能平的是她,是碧莉耶苔丝。她本是个善良的生灵。越善良的越容易被伤害。
      她怔了怔,“我只是想再看看,同根的异族。”
      碧莉耶苔丝是初生之地上唯一与水手打过照面的血族。大多数的,如奥尔和格里这一杯的不过是藏在树与树的缝隙间,投去一瞥。伊诺克一辈的几人甚至连见都不愿再见。他们是真正被中伤的人。伤痛并不会在岁月中漫流。所谓刻骨的,便是愈老愈钻心。
      但那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借口,碧莉耶苔丝也不是一个很好的谎言家。“看看”有太多的方式,她却选择了常人都会避免的那一种。
      “那便再看看吧。”奥尔对说话的格里投以一瞥,欲言又止。她很明白他的意图,碧莉耶苔丝却不知道。所以当她被格里姆肖轻轻松松抱在臂弯,并不意外得发出了惊呼。奥尔风轻云淡得告诉她,“你会想知道的。”可真的会吗?她也不知道。

      *
      碧莉耶苔丝是水手们见过的唯一一个“人类”,仅见过唯一一次。水手们不能断定她是否是生活此处的唯一一名人类,但这不妨碍他们想要将初生之地占为己有的念头。在他们的观念里,仍旧只有人类才是处于主宰地位的生灵,其余万物纵然赋有灵性也最多为灵兽。水手是人类,所以他们对这个地方有天赋的支配权。
      水手想要控制初生之地,是出于人类天生的占有欲,也是出于对这个地方的喜爱。这是个不愁餐食的地方,每到饭点,总有走兽端来野果和嫩肉,内焦外嫩,色香俱全。食物按照人数完美得分成等份,一份不多,一份不少。然后有一天忽然有谁叹了句,“这些走兽是天生的奴仆,极会伺候人。”人人都觉得此话在理。
      他们想要占有这地方,占有这群无偿为他们服务的走兽,如果可能,甚至还有那个美艳非凡的女子。仅有一面之缘,却叫人魂牵梦绕绝无法忘怀的女子。水手们是男人,许久没有见过年轻貌美女子的男人。
      那一天,水手们聚在一处回忆碧莉耶苔丝的样貌。他们以草地为画纸,以树干为画笔,勾勒着她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节。所有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
      碧莉耶苔丝立在格里姆肖与奥尔德利特的中间,听着那些男人不堪的话语。眼光有些呆滞。奥尔德利特又看了格里姆肖一眼,稍待责怪。格里姆肖回以嬉笑。嬉笑里的意味,奥尔再清楚不过。他在说她没有资格。她的确没有。因为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要多么认真得阻止他。这些事,碧莉耶苔丝应当知道,可看她黯然神伤的模样,奥尔一时竟也吃不准自己的判断是否真的正确。
      友人躲在树荫底下,喝着味似酒又不是酒的饮品,叹那些中年水手“俨然顽童”。男人在水手堆里,看到独自乘凉的友人,道一声抱歉,便也过去。
      友人懒懒翻了翻眼皮,便不再看他,“我老了,不适合再开小女孩的玩笑。你做什么不去?”男人摇了摇头,那一瞬间的神情像极他的父亲,清醒而高贵,“不,任何男人都不该开一个小女孩的玩笑。尤其那个女孩还是他们生命的救赎。”
      友人笑了,嘲弄又无奈,“那你待如何?封住他们的嘴,不让他们说?”
      “我阻止不了他们。若是能,我也想。可连你都不能。你若能,又怎会在这树下喝闷酒。” 男人摇头,“还好那女孩好久未来了,若叫她听到……”
      他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她,全都听到了。
      “你放心。他们日日夜夜折腾,不怕她听不到。”友人语气淡淡的,听不出讽刺,还是苦涩。

      *
      碧莉耶苔丝再没有问过人类水手的状况。连负责他们餐食的走兽来见她,都已拒而不见。负责人类的餐食,起初并不全是她的主意。是奥尔、格里觉得放任人类不顾,怕是会去伤害这片土地的生灵,与伊诺克说了,深觉有理,才出面旁敲侧击提醒的。他们的初衷是让人类有食物可吃,碧莉耶苔丝却把他们的生活起居安顿得极好。
      太好了。
      而今她撒手不管,走兽们依记忆为水手备餐,不过几日,水手直呼吃腻。有甚者,更把食物整盘得砸在走兽面前,嚷嚷着“这种东西也能给人吃”。全然不顾他所谓的“这种东西”比起过去几十年里的干硬面包要好太多。
      碧莉耶苔丝不再过问不代表其余血族对领地上的人类听之任之。该看见的、该听到的,奥尔和格里一样都没错过。只是那两个本是极耐心的,人类言语中的侮辱、甚至间或有的小摩擦,俱倒是不管。
      当时是他二人主此事,经伊诺克指派,别有些看不惯的,屡次与他们说,均只道是不打紧。时间久了,兄妹们也渐对他二人有了微词。他们忘了,这般能忍的人,狠下心来,谁人能比。
      相安无事不过因果未启时的单薄假象。而触发这一切的转折,在于水手们“打猎”的念头。

      那日,水手误打误撞到了森林边缘。这是个僻静的去处,属于梅花鹿的栖息地,族群却很少过来。偶尔会有受伤的小鹿独自去养伤。因为僻静,因为鲜有人问津。那日正好有一头养伤的小鹿,正好被水手撞见。
      呜咽从小鹿的喉头发出。不是它不会说话,是它不愿与他们交谈。水手们的劣迹,时至今日,万物皆知。水手们却以为它不通言语。在人类的观念里,语言是进化的标示,通晓语言的生物比之低等动物多了分灵性,因为更难猎杀。这不通言语又受了伤的小鹿,却是正中他们下怀。
      喜形于色的水手甚至用不着语言上的交流,纷纷就地取材,乱世枯枝,交叠着向小鹿砸去。小鹿惊得弹起,受伤的后腿没能站直便瘫软。无异于活靶,听任摧残。便是再有灵性的生物,这暴风袭下,何谈幸免。
      但这小鹿并非真的落单。奥尔和格里一直在看。没有人知道他们藏身在何处,可你无法否认,他们掌握着该掌握的、不该掌握的所有信息。
      水手耳边似有布帛摩挲,天上光晕一闪,眼前阴影抖动,再看时,梅花鹿前定定落一个人形。美艳和出尘这两种并不相融的特质,在她身上融合得恰到妙处、似水无痕。他们看呆了,仿佛天地间只留下她眼睛的那抹蓝灰,那抹他们曾经最厌恶的、阴霾时的海的颜色,如今却是向往非常。
      是奥尔。她冷眸睥睨着望她到痴缠的凡人。手中上下反覆,满天飞撒的散石枯枝,瞬间只影不存,徒留她脚畔,飘飞衣袍下一堆尘埃。没有人注意。她知道他们绝不会注意。因为他们在意的现下只有一个她。

      她听着风拍打衣袂、鞋履点过树枝,知道是兄妹来了。身前是垂涎的水手,身后是受惊的小鹿,她立在那里,形容依然淡如沉月,“为什么要杀它?”
      太平淡的字句比起问责,更像是诗的朗诵。水手们没有认真,谁会和娇弱的女子较真。他们眼中的垂涎是那样直白露骨,连格里姆肖那样的人都忍不住嗤笑。奥尔德利特静静得站着,任他们不怀好意的端详。“美女,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想杀它?我们是在保护它,从洪水猛兽的口中救它一条命!”
      分明是睁眼说瞎话,她也不恼,“洪水猛兽呢?”
      “跑了。被兄弟们赶跑了。虽是跑了,难保它不回来。此地危险,美女你还是快快随我们走吧。”说着,向她靠近,不安分得手终也按耐不住似的朝她伸去。
      她动了动眼皮,眼色单薄却叫当先那人莫名打了寒颤。她终于懒得附会,喉头发出的清脆哨声,悠扬婉转不知传向山的何处,而须臾间便有脚步奔腾,似万兽从远方俱来。她指了指身后排开的野兽,并不顾水手异样的眼神,“这便是初生之地仅有的洪水猛兽。你且告诉我,是哪一头要伤这小鹿。”
      她那么认真严肃的口吻叫人无从拒绝。水手们窃窃私语虽意识到招呼万兽的奇妙本领,却仍觉得滑稽可笑——怎么会有人为这种借口而较真?只是她是美人,美人愿玩,他们自当奉陪。
      水手之中最有胆识的那人外号老叉,因为他用一柄鱼叉叉死了鲸鱼。老叉当先立了出来,随手一指,指了一批白虎,“就是它。”那白虎茸茸的毛发和精神的蓝眼睛,无不在昭示它的不可多得。
      她并不回头看一眼,神色依然淡淡,“便叫他看看,你是如何捕获猎物。”
      老叉皱起眉头,那是句稍显怪异的话。他当然记得初生之地的生灵会言语,可他也想当然得觉得洪水猛兽不在所谓生灵的行列。谁会用富有灵气来形容凶兽。
      但那句话确实是对白虎说的。白虎也确实听懂了。等老叉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半条手臂已经不见。他整个人是茫然的,甚至还来不及感觉疼痛,连视线残余都停留在乍闪而过的一团白影。是周围人的惊呼把他拉回现实。意识再上线,痛感铺天盖地袭来,老叉眼前眼前一片眩光。等他开始呼痛,等他才来得及呼痛,硬而结实的毛发抵到他下颚,视线才来得及下移,便又再度失去了知觉。
      这一次,知觉再也不可能回来。
      周围人看到的景象,是老叉垂下的眼睛嵌在他削尖的头颅在草地上翻滚。脖颈里喷射的鲜血染红了白虎的毛发,青青草梢挂着妖红血滴,有如下过一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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