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源纪元：晦夜之种》凌纱

15、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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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肉的气味吸引了野兽，喉头里低沉短促的嘶吼听得叫人发颤。老叉有一点没有想错：野兽到底是野兽。可这些野兽和普通的到底有些不一样——它们没有动弹，一双双充满贪婪的眼睛只是巴巴得望着奥尔德利特。没有她的首肯，它们绝不会胡作非为，哪怕已然想极。
　　奥尔挥了挥手，洪水猛兽一拥而上。水手们如同大梦初醒，视线僵硬得从被埋没的同伴尸体移向她。空气里弥漫着甜腥，恐怖的味道被猛兽吞食声扩大。血与肉构成原始而暴戾的场面，她一袭水色纱裙飘飞，神色淡漠，出尘依旧。他们看她的眼神再不是对美人的垂涎，惊惧、张皇调合出的怖色，仿佛她是比洪水猛兽更叫人忌惮的存在。
　　她本来就是。
　　有人颤颤巍巍得朝她伸出手指，哆嗦的嘴唇装满了愤怒的指责，却因于惧怕说不出一字。
　　此时，她的兄妹俱已到了。这群兽汹涌、震慑水手的场景，竟让他们爆发出欢呼与喝彩。之于人类的不满，由来已久。格里姆肖也从隐匿的灌木来到她身侧，并不与她比肩——这是她的主场。伊诺克兄妹五人也闻讯到了。他们年纪稍长不便露出太明显的喜色，纵然无人会在意。
　　所有人中只有碧莉耶苔丝面露厌倦，单手揉了揉眉心，低低唤了声“奥尔”。奥尔德利特半侧过身，恭谨得向她俯了俯腰。也只是俯了俯腰。再转身，她依然是这天地间无可比拟的女帝。单薄纱衣下若隐若现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能撑起一片天。加斯蒙的眼神亮了亮，许多年未见，利如剜骨之刀的神色复又回到他眉宇间。他一直知道她是不一样的，只是不知道这些年她竟有了这般气度。

　　她的气度虽叫人生畏，可碧莉耶苔丝的倦态到底又给水手打了底气。把手指向她的，终于有人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语，“妖女，害人性命，你不得好死！”说话的是小叉，老叉的亲骨肉，胆识气魄比不上他父亲，却继承了老人家一股子蛮劲。
　　她斜眼看他，眼里依旧无甚情味，约莫多了几分玩味，“那你要我如何不得好死？”那一句问话闲淡得好似在议论他人性命。
　　“我……我……”小叉一时词穷，眼光瞄到脚边散落的枝条，还来不及弯腰捡起，便有猛兽龇牙相对，吓得退了一步，引来对面血族兄妹一阵哄笑。他自觉是被侮辱，气急攻心，竟也不顾许多，抓起枝条便向笑声密集处扔出。白虎，已然是白虎，再一次飞腾，血盆大口咬断了他的手腕。
　　对面的巴德利本是极呵护动物，一忍再忍，眼见水手非但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也熬不住怒气，大踏步向前。他本非善茬。奥尔半侧过头，格里姆肖会心一笑，展臂拦下巴德利。他那精瘦的身形与巴德利健硕的体魄不是一个级别，竟能轻轻松松拦下后者的莽进，不叫动弹半分，真真深藏不露。
　　“你作甚不让我去？！”巴德利正在气头，语调算不得好。
　　回答他的是奥尔德利特，“此地的光泽不该因异族的污血而黯淡，枯槁的尸骨不该成为丰土下的填塞。”
　　言语上的暴力比任何物理形式上的欺侮都来得伤人，更可悲的是，哪怕物理形态，这群人类水手也了无胜算。零胜算面前，抚不平的是自尊。膨胀的自尊叫他们头脑发热，似是要放手一搏，而搏命所能换来不过是更多无谓的丧命。
　　碧莉耶苔丝又唤了奥尔一声，她终究见不惯流血。这一次奥尔德利特没有回头，也没有转身，淡淡的声音里透着不可抗拒，“我可以不杀他们，却阻止不了他们自寻短见。”能阻止他们的从不是也不会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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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阻止水手的只有水手，那两个颇有威信的水手终于赶来。那两个人正是友人和竹马的孩子。他们骑着的快马是奥尔差去的。她从未有过杀尽他们的打算，却也不会心慈手软。
　　水手们团团将两人包围，争相为他们讲述才发生的悲剧和原住民的残忍。水手之外是虎视眈眈的猛兽。比起食物，连猛兽都知，更不能丢的是荣光。是奥尔再度吹响的哨声，让它们恋恋不舍得放弃包围。
　　草地上的残尸再次被瓜分，零星散落的血肉看在再自持者的眼中，也是一片触目惊心。何况之于小叉，死于面前、被嘶哑瓜分的是父亲。他一而再得嚷嚷，“是他们的错，是他们故意要置我们于死地。一切都是计划好的，他们从不现身，便是要逮个机会诬陷我们。”
　　水手的议论不算小声，何况血族本来极佳的耳力。巴德利冷笑，“你说说看，我们怎么诬陷你了？”
　　那双与白虎异曲同工的眼睛勾起小叉心底最深的恐惧，手腕上的断口和未止的流血还有一阵阵钻心的疼，无不提醒着他面前的生物是怎样可怕的存在。他想要信口开河却不敢，便只好退了一步，“我们做错了什么？不过是想要杀头小鹿，开开荤腥，弱肉强食，这世界不变的法则，它赢不了我们，活该成为盘中餐。”
　　“弱肉强食。”格里姆肖咀嚼着这一个词，“你赢不了白虎，活该成为它的盘中餐。”
　　“你胡搅蛮缠，哪有为了一头畜生，宰一个人的道理！”
　　“白虎有四驱，你有双腿和双臂；它只会爬行，你却能直立，可在我看来，你比他更适合用‘畜生’二字形容。”
　　“它不过是头只会吃的蠢货，而我是有思想的人类。”
　　“只会吃的蠢货都能分辨善恶，谁对他好，十倍相还，不惜以己欲让之；而有思想的人类却恩将仇报，吃我拿我，尚以阴险度我，欺辱报我。”奥尔目光凉凉，语调凉凉，任谁都能看出她动了怒意。

　　小叉还欲反驳，被友人喝止，“够了，还嫌不够丢脸吗”。那一刻的他，似在瞬息中苍老。而喝止引来是更多愤愤，水手俱都指责他的立场。友人闭起眼睛，不去理会周身嗡嗡的嘈杂。他可以不搭理，却不能不恨，恨他们几十年都不成器。恨之深处，气急攻心，他咳了起来。
　　男人凑上前轻轻拍打他的背脊，边拍边对奥尔说：“近些时日麻烦你们了，我们这就走。”说完，头也不回得扶着老人向海的方向前去。他大抵不知，山谷腹地离那海畔有多遥远。
　　水手并未跟紧，吵吵嚷嚷，意不能平。他不得不停下，不得不转身，一字一顿得说：“谁再惹事我便打断谁的腿骨。”这是他第一次扳脸，也是许多人第一次意识到他不笑时的刚毅线条竟有几分唬人。
　　可终归有人是不信的。所有的调笑与轻蔑，在男人抱起石块，狠狠朝那人腿弯砸下后，俱都停止。也只有在这一切发生之后，他们才肯相信，他是认真的。
　　男人再一次转向奥尔的方向，毕恭毕敬得鞠躬行礼，而后转身，不带留恋与悔恨。
　　她却叫住他，“这与你无关。”
　　那本是句无需回答的陈述，他却答道：“我是他们的领路人，未能看管，便是我的过错。”
　　她不理他的倔强，对其余水手说：“我不取你们性命。昔时是我们自苍茫汪洋赠你们生路一条，而今便将你们归还这汪洋，生死祸福，俱看你们造化。”
　　复又转向她的同胞，“我父为鉴，日月为证，我命这异族的羁旅之客离开此初生之净地，重返历练的汪洋，从此风不为他们呼救而缓速祝归程、浪不为他们求饶而减势助行路。日月、星辰、雷霆共辉的赐福将成记忆中美好的缩影与代名词，时时思慕，终生不得、终生不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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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仪式般的誓词是人类耳中的不解，血族眼中的庄重。
　　长语吟诵终了，不明所以的水手被脚下骤然转开的光圈笼罩。光晕转浓又消逝，连带被包围的水手。太浓的光里，他们目不能看。等光退去，水手又回到来时的木舟，四周汪洋接替，没有边际，不知身在何处。记忆恍惚，好似做了一梦，梦中去到堪比仙界的地境，结局却极悲惨。一切如此真实，仿佛亲历，而放眼四周，并无人间仙境可供亲历。
　　光散去，吵嚷的初生之地又恢复昔日宁静。原本聚集人群的地方，只留下男人和他扶着的老人。她未送他们离去，因他们在她心里配的上安详而舒畅的晚年。她并不吝啬敬意，能叫她敬重的却实在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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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奥尔德利特未向他们许诺什么。她无言的认可，等同于赋予这二人自由行走初生之地寸草寸地的权利。
　　兄妹们四散将走开，奥尔德利特也从原野的中心移到与格里姆肖比肩的位置，老人蓦然睁开半阖的眼睛，一色的精神气恍如少年时。他的声音已然喑哑，正如久经风霜的宝剑也逃不过生锈的命数，“育我的故土有一个传说，比任何生灵都久远的传说。那又不仅仅是一个传说，因为这个故事里的人物似乎真实存在。起码，在迷信的老人看来。现在，我也已然是为老人，那曾为年轻的我一度讽刺为‘迷信’的看法，却从未曾改变过。直到今天。”
　　离开的步伐在他话音暂落的时节停驻，兄妹们半转过身，凝望着他，眼神飘忽也似是历经了千年的迷雾。
　　老人的眼光燃起炯炯如火炬的星点，穿透这迷雾，“传说中，俊美非常的异族悄然踏上神的国度，自称是神的子民同根的旁系。年迈的先知看透了魔物华美外表下的邪念，在神的祭台无情将之拆穿。魔物恼羞成怒，竟在骄阳之下立下恶毒咒誓，要神之子民生生世世饱受痛苦与煎熬。”
　　“这是一个极典型的传说，就像关乎神的许多传说一样，有着绝对分明的善恶典范。”老人的目光从那些年轻俊美之人的脸上掠过，有不耐，有厌恶，也有闲淡。他可以理解前两种，却不明白为何有人能如此淡然，“请不要误会，我依然信神。”
　　“可这只是这个传说最初的内容。时间久了，各种各样的解读遍地滋生。有人质疑先知为何能够一眼看穿魔物的本质；有人不解魔物为何妄施赌咒却不大开杀戒。然后便有言语传出，先知濒死之时不断呢喃‘一报还一报’，忏悔当初不该陡生邪念。传言里没有提及邪念的具体内容。但那是一位极好的先知，一生之中能被人诟病的似也只有那一场传说中的祸端。如此一想，许多人解读，先知觊觎异族的年轻灵气，故意用恶言诋毁，因为他知道他一言顶千金。”
　　没有人知道那果真是传说诸多演化之一，还是老人自己的理解。而撇去这些不深究，那已然是一个十分接近真实的揣测。兄妹们眼中的不耐和厌恶渐渐褪去，化作淡然之下隐约的期待。

　　“我不想评论过去的是是非非。可我大约能理解先知的那份心情。对于一个老人而言，没有什么比年轻朝气的活力更能叫他嗟叹，尤其当那些年轻的面孔或与他同岁，甚而更为苍老。”老人的眼里也露出那种求而不得的无奈，“我有那么一点的好奇，也恳求你们满足我的好奇——只愿你们告诉我，你们可是那传说中异族的后裔，修身有方，青春常驻。”
　　兄妹们面面相觑，欲言又止，带着征询的目光一束束向奥尔和格里集聚。但这本不是他们一代的冤仇，何来立场去深化或化解。奥尔和格里退后了，目光却不离伊诺克兄妹。
　　伊诺克叹了一声，领着他的弟妹迎向老人。步履的速度在老人的眼里，在男人的眼里，在任何人类的眼里已成飞跃。他在老人的面前站定，定定看入老人眼底，告诉他，“我们便是你传说中的异族，华表下的魔物，千百年来，容颜未老，身骨不变。”
　　不是后裔，是本尊。不是修身有方，是不会老死。
　　老人慢慢闭起眼睛，眼角有泪水划出。不知是心伤，还是感慨。男人扶着老人，凝望那一个个惊艳容华，那样的没有瑕疵，竟不知怎的有了几分刺眼。
　　“人类，不论你等如何称呼我们，我们始终与你命出同根。莫要羡慕、莫要嫉妒，生老病死的轮回未尝不是绝妙的体验。”加斯蒙微微昂起下巴，雷霆之光勾勒出他面部刀削一样的线条，干净利落，也绝情淡漠。
　　“可你们有足够的时间去看尽世间斑斓。”男人失声道。
　　“然后呢？”
　　男人怔怔重复着加斯蒙的反问，“然后呢……是啊，然后呢……”
　　若世间斑斓有朝穷尽，则山河壮阔无异茅草野物，而后生命索然，万般只道寻常，日日重复，无往亦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