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源纪元：晦夜之种》凌纱

13、绝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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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知的宫殿是竹马新的居所。漂泊半身，终也有了荣华与富贵。先知的旧物还在，老人说，价值连城的物什扔了可惜。确实可惜，多少个工匠不分昼夜的成果。也可惜不足一月，先知寝殿里的摆设所剩不过寥寥几件。去了何处？竹马不知，但他想老人们兴许知道。
　　他们本也想叫他穿上先知的长袍，雪白的，不染凡尘。他拒绝了。义正严辞地。他不是什么落入人间的天使，不食烟火。他在俗世中跌打爬滚，夹缝求存，污秽的形骸怎配得上那一抹初生的纯粹。他喜欢黑色，黑暗之下，一切丑陋俱能被遮掩。
　　老人们拗不过他，却一再告诉他——你不肮脏，是浮世肮脏企图吞没你一身高洁品性，而你不折。
　　他笑了笑。那时的他，笑容已很少有温度。没有辩驳，没有回答。老人以为他被说服。他却在想，如果每一个人都觉得世界的安排正义而在理，又怎会有那许多纷扰。
　　他从不喜欢黑夜，却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除了远去的竹马和妻子，那两个他这一生中最亲近的人。他们以为他喜欢黑夜，因为他最近常常在夜风下静坐，眺望着远方，不言也不语。他们以为他在冥想，他是在想，但不是冥想。想即思念，思念即想，做什么用什么复杂的哲学解释这再纯粹不过的情感。
　　战争结束了，先知死了，沧海桑田之后，他的面容还是可靠安详一如既往。平和假象背面的一瞬间苍老，除了自己，再无人知。老了，不是因为什么世事变迁，不是因为什么信念垮塌，他的世界、他的信念从他看透这循环起便徒剩一片贫瘠。不过是忽然，连那勉强撑在贫瘠荒漠上的虚伪繁华，都已碎裂。
　　“我没有什么活下去的理由，亦没有足够寻死的动机。”许久之前，他与人曾说。事到如今，这份感觉愈发强烈。
　　黑夜里，炭盆里的火簇很旺，他却道未若荒原温暖。风中火影凌乱，火苗明灭，像极了当年那个不大的地窖里，木炬上燃烧的火焰。
　　人生能有几个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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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当年未曾远行，现今也不至于在这海上消耗生命。”友人喝了一口水，淡水。航行里陆陆续续收集到的淡水，也就剩下那么三五罐了。下一座海岛在哪里？没有人能回答。目光所及，一片不见底的幽蓝和无边际的水域。他重重甩下水壶，却在手举起半途，慌忙盖紧瓶塞。丢不得，性命攸关啊。
　　友人握着水壶的手黝黑、干枯，骨节却仍有力道，一如他的面孔：粗糙、干瘪，一双眼睛还尚锐利。几十年过去了，须发俱已斑白，他的身形还是一如既往的清瘦，不过是由过去的精瘦成了而今的消瘦。
　　他单薄的身板颓废靠上船舷，仰天长叹。

　　有一个男孩的声音插入，“当初不走，我们连今朝都活不到。”
　　友人望向男孩，意味深长，“你确然活不成，我未必。”
　　男孩是竹马的骨肉，当年十余岁的孩童，而今业已中年，可惜怕不会再有娶妻生子度晚年的惬意。他的成人礼，没有父亲送的武器和母亲织的新衣，陪伴他的是海上的阴雨和无望的远征、以及没了骨灰的骨灰盒。
　　那个简陋的木制骨灰盒属于他的母亲。淡水，在找到第一个岛屿之前消耗殆尽。成批成批的水手因脱水而死去。他的母亲不在这行列，熬到了岛上却没熬过性命。三四十年了，男孩一直铭记在心，那一天的傍晚，他和几个水手抬着满满一桶的淡水，兴冲冲得会到营地，等来的是面色沉重的巫医。
　　“那天的夕阳真的很美，美得好像我心头鸣泣的血泪。”他不止一次得对人说。
　　不管说多少次都改变不了的是，那日躺在花环与嫩草间的他的母亲，再也不会、再也没有醒来。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的指甲扣进草地，深陷得开始流血，泥土被刨出一个个的小坑。他那样哭喊大闹着喧嚣了一夜，没有人阻拦，没有人指责。谁都明白他需要发泄，哪怕他的发泄或将引来不知可有的野人。
　　后来他们用火葬了他的母亲，骨灰撒向了海中。大限将至，她曾对人说：“别让我的死拘束了我的孩子。”一遍又一遍，直到不能说话。她不想拘束孩子，亦不想拘束自己，所以他们把她的骨灰撒入海中，愿她的灵体在海中畅游、愿她的爱陪伴着远航的孩子。
　　可孩子需要念想，所以他们取下了她尾指上的戒指，草绳编出的戒指，临走时，竹马送她的信物，放在盒子里，交给孩子。那个盒子是祭祀用的圣器，圣器中最好的一件。大祭司给了他。而直到大祭司也离开人世，男孩都不知道骨灰盒的由来。当时在场的、见证了这一切的人，都用生命守护着这个约定——尽他们所能，待他以温柔。
　　若沧桑是环境铺下的磨练，那便以人情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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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到如今，有意思吗？”已长成男人的男孩望向友人，笑容温柔而无奈。阳光映透波纹泛成粼粼水光落在他眼中，又是一片温柔。带着隐隐忧郁和悲伤的温柔。从何时起，他的眼神一直被那未言明、化不开的悲哀浸透？
　　“意义与无，本是对活着的人而言。人之将死，连生命俱已终结，再大的意义也没有意义了。”友人舒展身姿，垂下的发尾被海水沾死。
　　“每一次，你说我们陷入绝境，我们不都挺了过来？”
　　“每一次……友人也笑了，一样的悲哀落在他唇角不是温柔的忧郁，是太清醒的苍老，“千万次的绝处逢生，便能保证这一次的幸运眷顾？”
　　男人沉默了。
　　不能。当然不能。连上一秒的万里晴朗都无法保证一下秒不会阴霾密布，何况是绝处逢生的幸运。
　　如果幸运从不缺席，那他早亡的母亲也不该在挺过绝境之后又陷入死境。
　　阳光落入海中，海光潋滟温驯得一似湖光。可到底也只是近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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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年后的男人一直惜字如金，多少次有人跟友人提过，让友人劝他说说话。说不出来的悲伤，闷在心底的压抑，终将把人逼垮。每每此时，友人总是微笑着摇头，告诉每一个人，“他很好，不必担心。”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总有那么些悲伤，无法用言语表达，无法别人分担，只能独自沉湎。
　　那一种悲伤，叫记忆。记忆久远了，就像长放的酿酒，是苦涩的。你能回忆、能想念、甚至能重温，却绝不可能再回去。而人呐，总是无比珍惜再得不到的东西。被封存的，不论喜怒和哀乐，总归是美的。
　　“你说，我的父亲，他……还活着吗？”
　　惜字如金的男人这一天意外得多话。
　　“谁知道呢。但如果是那个人的话……那个人的话……”友人看看男人，有些话在喉头打了个转，还是说不出口。
　　——那个人的话，一定有能力存活。可存活于他，未必胜过死去。他大抵是求死的，不过是求死的动机没有强到去寻死，正如求生的动机没有强到去拼搏。他活着，也只是活着。他那双眼睛看穿了太多，然后太多也便没有了意义。
　　男人苦笑着打断友人，“罢了，这种回答，不听也罢。”是这种回答不听也罢，还是太害怕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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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瓶里的水不多了。这样的水瓶还有三五个。不算多。对于余下的人，却能混几日。来时浩浩荡荡的队伍，只剩下了而今不足十人。友人又喝了口水。水本是无味的，喝在嘴里却是苦的。
　　他们不再计较用水。若是计较着，大约能多活上一周。周围是汪洋大海，没有边际，没有礁石，更没有岛屿。海上捡来的一周，是福，还是煎熬？那晚又下去了大雨。他们点亮了所有的火烛，摆开仅剩的最后一点食物，因为男人说：“我们开个派对吧。”水手们沉默一阵，最终同意了他的提议。
　　一样死路一条，不如走得潇洒些。
　　干硬的面包和无味的水，他们努力将之想象作佳肴和美酒。几十年都没再尝到的美味，起初会想念，甚是想念，想念到饥渴难耐。时间久了，也便好了。
　　——所有的美味俱停留在记忆中，而记忆也开始模糊不清了。
　　天边有闪电，雷声紧随着炸开，就像是有什么爆裂在耳边。雷光、火光混杂着，不远处翻起的巨浪看得再清晰也无。看得见意味着避不开。也不想避了。浪头从几米高的半空盖下，迅即的动作在水手的眼里像是一帧帧的慢镜头。
　　生与死之间，所有人都围坐在那张才盛装打扮的破旧圆桌前，吃着仅有的食物构成的最后晚餐。没有一个人掌舵。
　　浪盖下的时候，身体一阵冰凉，而后便没了知觉。
　　男人失去意识前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原来死，这样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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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他没有死。谁都没有死。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们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青青草地上。四周围着飞禽和走兽。友人并不能断言，它们中的有一些是否能共生。忽然有人喊了句“他们醒了”。喊声传开，高低轻响不一，汇在一处，隆隆得，像是千万人聚集。可是没有人。不是没有千万人，是没有一个人。
　　“天哪，那些动物在说话。”动物不该会说话。会说话的只有人。
　　友人猛得一惊，和身后同样受惊吓的男人撞上。两人在彼此的眼里看见了“天方夜谭”四次，不约而同得用力掐了掐自己。很痛。可他们仍不敢把眼前的唤作“现实”。
　　天色很亮。大抵是白昼。抬头望天，天空中日月、星辰与雷霆其辉，白云与赤霞各占半边。
　　这不该是人间的景色，人间昼夜不停、从不紊乱。他们约莫是去了仙境。男人对友人说：“原来天堂还接纳我们。”
　　友人笑着摇头，笑容有几分疲倦，“兴许是地狱，披着天堂的假象引诱我们堕落。”
　　没有人回答。他们本也不指望水手回答。水手们真忙着和周围的生灵沟通，他们惊异得发现一草一木都听得懂他们的话语，都会讲述他们的话语。
　　这不该被回答的两人之间的对话却忽然被回答。被一个从没有听过的声音。
　　那个声音清脆、婉转、圆润如旧时母亲最爱的那串上好珠玉琳琅轻摆时的悦鸣。她说：
　　——“这里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这里是初生之地，而你们是这片土地的第一批访客。”
　　那个日月、星辰、雷霆其辉的早间，她一袭天青色的长裙飘扬着，几乎与天空融为一体。腰间的束带和倾斜的长发交缠在光色下，也熠熠生了光辉。
　　航海数十余年的糙汉回头望时，以为见到了天使。像他们那样经过风和浪洗礼的人，本以为自己早就不信了什么神话和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