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源纪元：晦夜之种》凌纱

12、反叛（三）

　　***
　　竹马也立在高处。不是高岗，是哨楼。城门前的哨楼。他身上穿戴的亦是神殿守卫那一身精良的盔甲。凑巧，刚好合身。竹马从高处朝不远处灯火稀疏的灌木丛方向颔首，人群中有人提拉帽檐，回以笑容。那是个身量与竹马相当的男子，也是个本该立在岗哨，誓死保护先知的士兵。
　　说起先知，竹马的眼神黯淡了。还好，他大半张脸罩在头盔中，没有人能察觉他一时的失神。况且，惯为指点他的老人不在身边。老人在阵前，每一个阵前都有一个老人领着。那是他们这么些年来的心愿，他当成全他们。纵然他们已打不动了。
　　老了。都老了。数十年的时光，足以叫当初鲜活的青年都开始感慨生活辛劳、渐失精神，何况是那时便已看尽沧桑的过来人。
　　数十年了，他还好吗？
　　竹马又笑了，苦涩的笑。这么些年，他那爱笑的习惯始终没能改掉。盔甲的笑容没有人看得见，心防下的挂念没有人知晓。大敌当前，他却想着问敌人一声可否安好，被那些老人摸透，又该骂他妇人之仁、优柔寡断。可正是这样优柔寡断的他，却在加入叛军之初便定下了太坚决的信念，守护到如今从未改变的信念：
　　——若有一日对阵沙场，我将敬你一声故友，而后以这双手结果你的性命，不容他人沾污你的尊严。纵落为万人敌的你，何来尊严……
　　纵然你我不复当初，行路相背，担得“敌”之一字，可曾为挚交的时光是我所不能忘却。亦不打算忘却。
　　所谓友人，便是曾为友人，何必定要做那一生的友人。一生太长，长得充斥着说不清的变数。比如，你与我之间。

　　有人在唤他。唤了三四声，竹马才回过声。叫他的是新加入不久的年轻人，满腔热忱。竹马有时会寻思，那样的年轻人究竟知不知道，上战场，是会死的。战场可不管你是正义还是罪恶，死亡的几率等同。年轻人带来老人们的讯息。竹马看了看天际，看了看神殿，却也是时候了。
　　他向年轻人点头，年轻人悄无声息在夜色中跑远。过不多久，战争，便要开始了。他恍然间已听到箭矢离弦破空的声音。不要再多想了。竹马深吸一口气，如是告诉自己，思绪却不受控制得飘远。
　　他很清楚，魔影山脚下的猎户是一等一的射手。这年轻一代又是在日复一日严苛、系统得训练下长成。箭飞过的地方一定会有人倒下，可是仅凭如此，会赢吗？他从没有对任何人提起，但心里有一个声音，从他加入叛军伊始便在拷问他自己，真的能赢吗？
　　先知的垮塌是大势的必然，可除了历史，没有人能够告诉任何人，究竟哪一股势力才是所谓大势。寡不敌众，说的是先知的部队。装备精良、技艺成熟，形容的也是先知的部队。两相比较，哪个更重要，你若问竹马，他会回答你，后者。
　　他一直是个理智的人，这种理智在家人远走、朋友分道之后，更为明显。理智到了一个极点，便也成了淡漠。值得挂念的俱已成了脑海里的牵挂，再无具象可见，这世间便也再无多少值得留恋的。有人曾问他，你事事不上心，活着为何。他认真得想了想，回答道：“大约是我也没有寻死的理由。”
　　然后人们开始嘲笑他贪生怕死，是个十足的胆小鬼。怕死吗？不怕。不是不惧怕死亡，是清楚得知道自己不会死。他是叛军的精神领袖，除非最后一个战士也死尽，总有人会护着他。即便叛军死尽，他落入敌手，为了防止新的反叛势力崛起，他们也未必会杀了他——死人徒有一具尸体，活人还有一张嘴。嘴也不能干什么，最多把死的说成活的。
　　看，多么好的算盘。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变成了这样会算计的人。

　　*
　　箭矢雨线一样得飞出，士兵一排排得冲出，又一排排得倒下。竹马摸了摸心口，发现还好，并不怎样生疼。
　　数十年里，这样的光景他见得太多。那时城里隔三差五得会有反叛。刚开始的时候会痛，会为他们不值，甚至想着要拯救。可每次还没冲远，就被死死按住。他一个只稍做过些农活的普通百姓，怎么能和日日上山下林的猎户比体力。老人按着他，告诉他不能冲动。
　　他由记得当时自己的回答，“再不冲动，人都死了。”
　　“那便让他们去吧。”老人顿了顿，视线与他相对，不得已才补充，“反叛的浪潮在席卷，牺牲在所难免。他们的死并非无谓，他们的离去将号召更多的人加入我们的行列，然后终有一日，我们将一举颠覆先知和他腐败的统治。”
　　加入，然后呢？然后还是义无反顾得仅凭一腔热血冲向精良的兵器，一次次得动员，一次次得殉死，一次次得激起浪潮，又一次次得将机会断送。反叛需要牺牲，但不是无谓的牺牲。
　　竹马很想这样说。可他是精神领袖，所谓精神领袖，便是对外宣传用的徒有虚名的摆设。没有人会听他的劝告。他是精神领袖，仅是精神领袖。
　　竹马站在哨楼，看士兵前仆后继，连垂暮的老人都跨坐马匹大喊厮杀，只他静立哨楼，无所事事。

　　*
　　有人越过哨楼。竹马在的那个哨楼。看制式，是神殿的高级护卫。他们想出城，愿用一袋金币换取。楼下年轻叛军伪装成的守卫，自作主张想将他们拿下。窃窃私语时总偷眼看竹马。竹马其实都知道，却也什么懒得管。左右管了，也无济于事。
　　年轻人终于出手，高级护卫下意识闪避。看身手，一方三脚猫，一方有迹可循，结果不言而喻。然而高级护卫没有还手，却是低呼着要投降。

　　投降吗？已经是连为他战斗都懒得。
　　竹马抿了抿嘴唇，由衷觉到悲凉。竹马垂下眼睑，敛起满腔情绪，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这般模样——他是叛军的精神领袖，最不该为敌人悲哀。什么是敌什么是我？竹马自问，常无答案。
　　接受投降与否不是年轻人能做的定夺。他们回头以眼神问询，竹马默默颔首，乌黑的眼珠如这夜色叫人无法琢磨。
　　年轻人收起兵器，高级护卫舒着气把抗着的包裹往地上扔。包裹是软的，还会动弹。紧挨着沉闷的落地声后，竟是一声惨叫。是人。
　　竹马的瞳孔猛得收缩，他感觉心脏飞速得跳动着。已有很久，他的心跳再未起过这样大的波澜。那个答案，那个名字，呼之欲出。可他是领袖，他是叛军，得到证实之前，任何的看法都不当发表。不经心间出口的真心，最易为人利用。
　　吃惊的不只是他，护卫们面面相觑，甚有人呢喃着“不该啊……”不该什么？不该醒来吗？竹马的余光扫过敌人，心下暗暗做着盘算。这些年来，他见过太多的阴谋诡计，自然不会陌生下药迷人心窍之流。
　　不该醒来的人醒来了。挣扎着扯开布包的束缚，踉跄着爬起。所有人都默默看着。没有人帮忙，也没有人阻止。
　　是先知。是他。几十年不见了，他的脸上还留存着孩童般的稚嫩与无知。人这一辈子，若能一直一直活在象牙塔中也是一种幸福。竹马默默想着，默默将自己与他比照。
　　“看看你，看看现在的你成了什么德行？”竹马这样问自己。“一具没有下线的行尸走肉。”他又这样回答着。
　　先知的身上是那件标志性的睡袍。桑蚕丝纺的，通白一如魔影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衣摆绣着金线。圣洁的模样宛若神祇下凡。可现在，那件衣服已不再高贵，尘埃沾污了雪白，砂石磨破了金线。就好比那座容养了他大半上的象牙塔，而今亦是摇摇欲坠。
　　如果人生是一场大梦，又为何要叫醒做梦的人。

　　竹马挥起号旗，埋伏的叛军开始聚拢。里三圈外三圈的包围，先知在正中。没有人接近控制他，也没有这个必要。他怎么可能逃得脱。
　　是时候该结束这一切了。竹马凝望着先知，眼里的光泽太多复杂。先知亦凝望着竹马，他才刚刚察觉俯视自己的那个人像是叛军的领袖。他甚至不知道面前的，是叛军。
　　躁动吸引了主战场的注意。有谁喊了一声“先知！是先知！”躁动成了骚扰。骚乱中的火光与旗帜阻隔了他二人长久的凝视，竹马的视线也在那时移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狠狠闭了闭眼睛。
　　心痛还是解脱，只有他自己知道。
　　受惊的马儿拉起前蹄，背上死不瞑目的老人滑入沙场，来往的战车、马匹和士兵从他身上踩过。还好他已感觉不到疼痛。竹马那样自我安慰着，同时收回视线。他时常会想，若能这般痛痛快快战死，不愧为人一世。可他同时又很明白，那从不是也不会是他的人生。
　　人群涌来。尚苟活的老者向他比以暗号。竹马解开盔甲，解开伪装，从岗哨一步步走下。
　　他一步步走近，先知一步步后退，带着瞪大的眼睛和抓狂的表情。“你……是你……你怎么会……”
　　竹马面无表情，眸中尤泛冷光。只有自己知道，那不是冷光，是压抑的泪光。
　　先知跌倒在地，蜷缩作一团，哭得像个孩子。
　　竹马俯视着先知，站得笔挺，“先知说，我们是神的选民，深受神的福泽和指引。这四十三年，我却无时无刻不感觉孤独、彷徨和无助。没有福音也没有向导，痛苦的、愉悦的俱只能独自承担。是长久的无措和无望，以及寂寥到已成苦难的愉悦将我们聚集在一处。直到那一刻，我们相遇，我才敢肯定地告诉自己‘我还活着’。若这世间果真有神明，它为何不向我们伸以援手。若这人生果是一场苦修，何处是尽头，怎样算圆满？
　　“从没有人告诉过我们，也许永远都不会有答案。因为人生并非先知口中既定的宿命，一始而终，无力撼动，无法改变。没有指向恰恰意味着处处是归途。人生或许是一场苦行，我们迷惘着、迟疑着，皆因未看破迷雾。这一路上无人指引，因为你的人生走向该由你而定，任何人都无权掌控你的人生。你也不需要被赋予享乐的权利，那是你与生俱来的力量，无关乎赋予与否。
　　“苏醒吧。同胞啊，子民啊。从这迷雾中走出，走出这个由先知和他的走狗杜撰的谎言所构成的牢笼。路就在前方。斩断这枷锁，迎接这美丽新世界。”

　　***
　　斩断枷锁，迎接美丽新世界。
　　嘹亮的口号淹没了人群。丢下的头盔，扔开的兵器，一边倒的局势。前方是美丽新世界，后方是无边苦痛和流血都换不来的了结。何必挣扎？何必反复？简单的选择就在眼前。这是一道太简单的选择题，太多的人太擅长这种选择。
　　卫兵队长赶来的时机，他的大部分手下都已放弃了战斗。他左突右冲着尽着最后一点的衷心。也不知道是为他自己，还是先知。
　　都一样。他们的失势是必然。
　　烛火照着黑夜，照着逼近的曙光，却照不透竹马黑眸中的浓雾。他那样站着，站在拥戴和唾弃的中心，宛如新生的神明。
　　旧神已死。斩断那枷锁，便是通往新世界的道路。无畏向前，无畏迎接。然后呢？然后新神降临。新神的代言人成了人间界的最高统帅，他的话语是被供奉和遵循的教条，他的举动是被仿效的典范。社会又将恢复叛乱前的模样，以一种或有不同的形态，走着既定的轨迹。
　　农民耕种着与昔日无异的土地，妇人纺织着与昔日无异的棉麻，商人操行着与昔日无异的买卖……唯一改变的是当权者和阶下囚。
　　叛乱成就了一方，毁灭了一方，之于其余众人，了无瓜葛。
　　竹马垂下目光，细碎的黑发落于眉眼，遮去眼中嘲讽。
　　本质都一样。却又不能不改变，为了名正言顺得活下去。

　　队长、先知，以及不曾投降和被认为邪恶的战士被带到了竹马面前，等待宣判。
　　纵然没有宣判，他们的结局也是定数。
　　竹马不看任何人，缓慢而庄重得举起手臂如同演习中的千百遍。一个声音打断了他仪式般的动作。
　　是先知。他用带着哭腔、已然沙哑的嗓音质问，字字呕血，撕心裂肺，“我以为，我们是朋友。至少，我曾经以为。”那一刻的他终于长大，终于明白了他和竹马的友谊败给了“曾经”二字。
　　我也曾经以为。或许，我到现在还以为。
　　竹马苦涩得想。可他是领袖，他是叛军，他不能说。“诸位兴许记得，兴许忘却，兴许闻所未闻。我是先知的竹马、幼时的玩伴，他口中‘最不可割舍’的友人。先知一纸罪状，逼我一家走向逃亡，四十三年，我至今未知老母和妻儿的死活。现在，他却告诉我，我们是朋友。”
　　是他的固执断送了我们太美好的昔日，说着要挣脱、说着要前行的我却从未走出过这往昔的回忆。哪怕烧毁了那些承载记忆的物什。
　　回忆是心灵的咆哮，无关乎外力。越是挣扎的，越不可能忘怀。
　　先知出奇得安静了，连紧盯着竹马的视线都变得平和，“那，你恨我吗？你想要我死吗？”
　　竹马没有回答，不敢回答。他恍惚觉得先知在那瞬间已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人。他甚至，不敢看他。
　　先知未等待答案，亦不需要答案。他一步步向竹马走去，周围人群神色戒备。他浑然不在意，竹马浑然不在意。终于，他的指尖触碰到竹马的项链，他猛地拉起，竹马被迫靠近，人群开始汹涌。可他知道，竹马知道，他并没有想要对竹马做什么。
　　被人群湮没之前，先知留给竹马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很高兴，你还戴着它。”竹马闭紧了眼睛，眼眶里仍有水汽蔓延。
　　这也是先知留给人世的最后一句话。

　　那串项链是先知送给竹马的成年礼。末端的吊坠做成中空，空心里塞着小刀。年幼的先知把它交给年幼的竹马时，告诉后者，“有谁欺负你，你就捅它。放心，捅不死人的。刀很钝。”
　　可是他死了，就死在那把他说捅不死人的钝刀下。他大概从那时起就看清竹马是绝不会动手的类型。他不怕他动手，他担心他不动手。
　　为什么还会记得，分明陌路以久。纵然还记得，为何要说破，为何要在这最后一刻，以这种方式死在我面前。
　　竹马的长袍上、手上、脸上，到处是先知的血渍。他需要拼命地用力地握拳，才能控制住身体不颤抖。
　　可他同时又不能不承认，先知的选择于他是最体面的死路。
　　他选择了自杀，选择了死在故友面前，用他送给故友的信物了断。既然要死，便死得像一个先知。
　　那一刻的他确也比任何时候都像一个先知该有的模样。可那却是他死之时。
　　人生是一场大梦，他却在最后一刻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