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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反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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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知早上醒来,那日的太阳被云彩遮掩,少了一个角。有一个声音告诉他,那亦是你心中缺失的一角。缺了什么?先知四顾,四顾无人。那个声音在他的脑海深处,那个声音深埋在他心底。能告诉一个人若有所失的,只有他自己。
先知将手覆上心房,隔着衣料,他拽得再用力也不可能触及他的心。他若想要看到自己的心,首先得把自己割得遍体鳞伤。然后呢?然后他就能懂了吗?懂他的心。心是什么?他又是什么?他为什么会有心?人类又为何需要心才能存活?他的上帝没有为他解惑,不论他怎样呼唤。
他很小的时候,家里有老人曾告诉过他,上帝从不会解答凡人的疑问,他只会为你指一条路,然后默默得看着你在那条路上接受一道又一道的试炼。人生本身就是一场试炼,能赢下试炼的是人自己,不是上帝。上帝给了人生命,却不能替人活过一辈子。这些话他曾听过,业已悉数忘却。
近来,先知感觉自己的思维愈渐混淆。他时常觉得自己的心在挣扎、在呼叫,呐喊着似要跳出胸腔,可脑海里听不到一点声音。他听不到自己的呼唤,别人也不响应他的呼唤。卫兵队长在神殿里的时间一日比一日更少,经常三五日都见不到他一面。调派来的卫兵也是行色匆匆。先知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每次拦下来往的士兵,得到的都是一个稍显勉强的笑容,和一句“会没事的”。
会没事的?可从来就没有过事。除了他的好友已不在他身边许久了,之外。
先知近来很无趣。他已许久未见到他最钟爱的戏班,也很久没跟那个好容易入他眼的女工一起编织——他从小便擅长精细活,只是父母不许,师父责怪,说那尽是女人的活计。他不懂旁人为何限制他追求喜好,幸好这业已无关紧要。偌大神殿里的挂毯装饰,多数是出自他的手笔,是他一针一线缝制的。他的手艺,连那女工都自叹不如。
如果没有被选为先知,他或许会是个很好的织工。
先知靠着窗台心不在焉得织着繁复的图案。他想念他的玩伴,他想念卫兵队长里应对他臣服的凡人和贱民。他多次向卫兵要求戏班与女工到访,每每得到的答案总是“需待上级回复”,之后便没了下文。他们的上级是队长。先知当然可以命令他的卫兵队长,可首先得见到对方。
先知隐隐感觉队长避着自己。他没有猜错。先知的每一个要求、每一项指令都有传到队长的耳里,而队长的反应是一句永远不变的“到现在还惦记着玩乐”和越来越焦躁的语气神情。和先知不一样,他清楚得掌握着城内为的每一起叛乱、每一桩暴动,所以他不能容许任何平民接触先知,任何人都极度可疑。
平素里时常暗中指责队长太过强势的卫兵,这次没有一个人有异议——所有人都认为将危难隐而不报,才是最明智的决定。先知,在他们的眼里,还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没有人会指望孩子力挽狂澜,化平危机。事实上,他们甚至都不指望先知能不哭闹——孩子,面对危险和压力,只会选择最直接也是最无效的方法:哭闹。
在这些算不得善良却好歹忠诚的护卫小心翼翼的维系下,先知勉强得以在他那易碎的梦里挥霍时日。神殿里来往的人们每每看年他那张年轻、彷徨的脸,说不清是悲哀还是可笑。
*
这天,先知砸碎了陶器。他如愿以偿见到了宫人。数星期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管家以外的宫人。先知很得意:
他们越对我避而不见,我就偏要逼他们现身。看吧,只要我想,终归有办法。
宫人垂着头清理碎片,先知半是胡闹半是发难,俱都未得到回应。进神殿之前,宫人被言辞关照不得与先知交流。关照他的卫兵的神色,让他害怕。何况,宫人里心照不宣得都以为,比起喜怒不定的先知,可怕的是永远肃然的队长。
没有得到回应的先知很是气恼。他想他不能独自气恼,他必须让宫人知道他很气恼。于是他一脚踹在宫人胸口,将其踹翻,踹得很用力。宫人猝不及防,手中脱力,才捡起的碎片又散了一地,不少还扎进了他的体内,血流一片,引得痛呼连连。
呼痛声招致卫兵,一地的血,看得来人都是一愣。宫人痛急,气急,不禁怒道:“你这恶魔转世,他们说的不错,你……”一句话未完,被抢步来的卫兵打晕拖走。离开前,卫兵瞪了先知一眼。卫兵的红披风飘着,也像是在嘲笑先知。先知怒极反笑,心想他尚未发作,倒叫那下贱东西先给眼色瞧。
可惜他拿定主意要对付的“下贱东西”没有再回来。来的是巫医。先知喝令巫医止步,巫医没有理他。先知动手驱逐,手才伸出便被巫医抓住,死死按在地上。巫医很强壮,先知的力道根本不是对手。他气急败坏号呼着、蹬着腿反抗,终究不能拗过被注射药物的命运。
很快先知失去了意识。陷入昏睡前,先知脑海里掠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他记得卫兵的制式披风不是红色,是大地色。
他没有记错。卫兵也没有换披风——那是被血染红的。
*
先知近来的记忆感觉像是断了片。他觉得自己似乎活在梦中,梦的背景是一片灰黑、看不到尽头的海域。而他,便是那漫漫海域中的一叶孤舟,漂浪着、沉浮着,身不由己。身体很沉,手脚都不受控制。梦里的他拼命得想抬起手脚,却被一股看不见摸不着但不可逆的力量牵制着。内心渴望着奔跑,渴望着追逐,身体却被禁锢着。
他仅有的记忆是灰黑的,如梦中的海域一般。连仅有的灰黑记忆,画面也是极度模糊。他只是隐约能感觉到手臂条件反射的紧缩,仿佛是对外界某些刺激的应急反应。伴随收缩的是痛楚,针扎一样的痛楚。梦里的先知感觉不到痛楚,却有痛的感受。
纵然记忆变得模糊,直觉是准的。确实一直有人用针在扎他——麻痹他的精神,注射流体食物。自从内侍受了重伤,人们越发觉得他太麻烦。他们需要先知,先知是这个国度千百年来的传承,是权利的高峰。可他们不需要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先知。
卫兵队长叫来神殿里最骨干的巫医,开了半夜会。会散后,先知便再没有清醒过。
这个国度的根基依然动摇,掌权者仍在拼命做着无用的维系。存亡关头,再没有人有闲暇关心先知太脆弱敏感的精神世界。他们唯一能保证的,只是他还活着。因为传承决定了他,不能死——先知之死,将是大动乱的开始。说到底,他们所拼命维系的,也不过是权利架构。先知,从头至尾,除了已走的竹马,再没有人真正为他操过一份心。
那一天,先知被眩目的光晕刺醒。于黑暗中逡巡徘徊许久,四顾是茫茫无形边界,游移着、冲撞着,直到绝望也变成了惯常,然后忽有一线光明照进这暗黑世界,明亮到让人质疑可否真实。他拼命去握那一缕光线,手可以动了,眼睛睁开了。这是这许多天来,他第一次真正睁开眼睛。
光线很亮,眼睛很痛。先知强忍着痛楚睁大眼睛,眼里是满满喜悦,嘴角是合不拢的笑意。他一跃下了床榻,跌坐到了地上。太久没有活动,腿有些脱力。先知顾不上这许多。他手脚并用得向光源行去,开心得像是追逐日升月落的孩子。他到了窗边,一把拉开帘子,漆黑的夜空倒悬一轮弯月。
不是白昼,是黑夜。那明如艳阳的光线并非来自天上。
——若非来自天上,只能来自地下。
先知垂头,神殿前的旷野俨然成了火原。火炬连成长龙蜿蜒着布满直到远处山丘。不知所谓的先知,竟还惊叹一声“好美”。很快,他的注意力被瞭望台上的卫兵队长取代——那本该是他的位置。队长的披风猩红,在这一片火炬染绛的夜色里亦很醒目。先知怪罪着队长擅改制式,滥用他最厌恶的红。他向着窗外大喊,喊声被夜风吹算。
夜风带来远处的喊声,夹杂着队长的嘶吼,和金石的碰撞。
窗外的世界在火光中冲突,窗内的先知向整个世界抒发着他的不满。
没有人注意到他,但他又很快被人注意。不经意间的注意。空无一人的神殿忽而来了人,不是他久呼不应的内侍,是一股刺鼻药味的巫医和全身胄甲的士兵。士兵不多,只有三个,他们的手臂上、腿上、额上缠着绷带,绷带还在渗血。
先知看见他们惊讶得说不出话——按律法,未经准许,士兵不得擅入先知神殿。士兵一样很惊讶,看到清醒的先知清醒得望着自己。但他们的惊讶比先知短暂。因为他们太清楚已没有更多的时间可以浪费。
眼神对上,士兵不由分说把先知扛起往外拖。巫医犹豫着摸向药剂,被领头的士兵制止——清醒的先知比失神的先知更有用。纵然清醒的先知有用,可没人希望惹来太大的动静。他们用绷带把先知的嘴堵上。没有多余的绷带,便从身上扯下,塞了先知一嘴血腥味。
先知不明白他的士兵为何这般对他,却不肯细想士兵可还是他的士兵?
纵然士兵已不是他的士兵,那么城内外的岂不都是他们的伙伴,为何又要掩人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