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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不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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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近了年节,沈恪从军营回来了,府里也在江春的安排下张罗起来,一派过年的气氛。可她一直躲着沈恪,平时也都是忙自己的事,弄得他也十分无奈。和七格格的离婚手续拖着迟迟没办下来,七格格的态度也捉摸不定,现在江春也开始若有若无的疏远他,唉,天下之大,找个心心相印的人怎么那么难啊,沈恪索性把这些抛在脑后,一门心思投在工作上,毕竟自己还年轻,以后再考虑也来得及,眼前最重要的是保住燕东。
却说顾晚一直在府里住着,以前的小姐脾气也渐渐被寄人篱下的悲哀所取代。她与江春本没有多大冤仇,但顾晚生性要强,江春这回帮了她,她却一直不肯道谢,而且看着以前过的比自己差得多的姐姐,现在俨然飞上枝头变凤凰。她没来由的会想,如果当初自己不是非要上大学,追求什么梦想,听父母的话嫁到沈家,即使是一个妾,过的也远比现在好,如今江春享受的这些金钱,名誉,地位,男人,原本应该是自己的啊。想着想着顾晚便悔意顿生,可面上还要装出姐妹情深的样子,着实让她心有不甘。
这天中午,沈恪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着窗外明净的天空,不自觉的又想起江春。“将军,其实江姑娘就是喜欢逞强了一点,以后我多劝着她就是了,您可别一直赌气下去啊,”燕姑在旁边,看着沈恪又一次看着天空发呆,忍不住开口了,“我看今天花园里的腊梅开了,煞是好看,您就送点花过去,低头服个软,哄一哄就好了。”“我说错什么了,为什么要我服软?”沈恪心里一动,可嘴上还有点不甘。“哎,感情这事没有孰对孰错,有时候一进一退,便是咫尺天涯,将军您好好想想吧。”
“我再想想,您下去歇歇吧。”沈恪扶着头轻轻叹气,看到燕姑走远了,忙披上外套,把在外间候着的陈熙叫着,两人悄悄的去了花园。“将军,我们这是……”陈熙迷惑不解的问。“嘘,你别管干什么了,就在这儿,给我折上几枝腊梅,我去仓库拿个花瓶,有人问你就说自己折着玩。”“哎将军……”沈恪已经跑远,陈熙再笨也猜出来了,肯定是送给那个小丫头的。也不知道那个女人有什么魔力,一天到晚把将军迷得是团团转,放着漂亮的正夫人不要,去讨好那个脾气古怪的小姨娘?陈熙一边走一边折,忽然看到花丛里有个人影,影影绰绰的,像个女子。“啊!”那人影不知为什么突然闪出来,正好撞了陈熙一个满怀,怀里的花也撒了一地。那人忙蹲下帮忙捡拾花枝,“啊对不起,我没看到有人在外面,实在是抱歉。”陈熙顺着那个白皙的玉手看上去,原来是一位从来没有见过的妙龄女子,穿着单薄的外衣,瘦弱的身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脸上写满了歉意。“没事没事,我来捡吧,”陈熙心下一动,慌乱中触碰到了她的双手,竟然如此冰凉。“姑娘是哪屋的丫鬟,怎么以前从未见过?”陈熙试探的问。那人竟叹了口气,嗫嚅着说,“我……我不是丫鬟,我是江姨娘的妹妹,父母双亡,最近才来投奔姐姐,可……哎,不说了。先生,失礼了,顾晚先告辞了。”陈熙目送着她慌忙离开的背影,心里满满的怜惜,竟有如此苦命的女子,看她身上穿的衣服,瘦弱的身体,肯定也没少吃了苦。这个江春也真是的,自己光彩照人的,却如此苛待自己的妹妹。他的心思全被顾晚吸引过去了,全然忘了当初江春脚被烫伤那件事。
这第一步棋算是走对了,顾晚回到屋子里,连忙穿上棉衣,手放进衣袋里暖和暖和,长出了一口气。对不起了姐姐,你抢了本该属于我的生活,我现在要把它抢回来。
“这么快就回来了,冻坏了吧,叫你要风度不要温度,”江春抱着一件披风走进来,“这是我刚进府的时候格格给我的狐狸毛披风,我嫌它麻烦,就穿了一两次,但真的很暖和。我想你不是怕冷吗,就送给你啦,可别嫌弃啊。”江春本性善良,这时已经将顾晚当亲妹妹看待了,有什么东西也不忘给她一份,顾晚都一一接受,面上也对她十分感激。“怎么会呢,谢谢姐姐。”也就在这种时候,看着江春满满都是关怀的眼神,顾晚才会感到一丝歉意。她一直把自己当妹妹,可自己却从来没把她当成姐姐,但她心底对金钱与权力的渴望战胜了她的善良。顾晚相信,女人通往成功的必要一步一定是男人,她准备先从勾引沈恪开始,逐步的坐上她想要的位置。可顾晚再聪明,也没有算到她“邂逅”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沈恪,也因此,给自己招了个命里不该犯的桃花债。
冬日里天黑的特别早,江春随便吃了点饭就回房里收拾东西去了。有人刚刚来过一趟,敲了敲门就离开了,江春打开门只发现几枝插在青花瓷瓶里的腊梅,红艳艳的,好看极了。她咬了咬嘴唇,把梅花轻轻的放在床头,看着青花瓷瓶上“九重春色”的花纹,心里一下子揪疼起来,过了好久才慢慢平静。她把梅花拿出来,插到自己的花瓶里,却让人把那漂亮的青花瓷瓶送了回去。希望他会明白,江春收了收眼泪,转身展开信纸,一笔一划的书写起来。
“她把花瓶送回来了?”沈恪心里一沉,暗道不妙。“江姑娘还让我给您带句话,她问您,‘到底是瓶子里插的腊梅好看,还是瓶子上画的死花好看呢?’”沈恪刹那间领悟,身子一软,后退几步,跌坐在椅子上,“你不是已经做出选择了吗?”他喃喃自语,“不,不行,我不能让你离开……”
“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枯枝影影绰绰的映在纱窗上,少见的冬日暖阳懒懒的照下来,在七格格的金簪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今日便是腊月二十八了,七格格一反常态,突然地活跃起来。先是帮着江春打扫了府里上下,又请了东北老家的厨子,相传是宫里的御厨,今天又请了北平城里有名的班子来府里唱戏,咿呀咿呀的好不热闹。沈恪坐在正中,眼睛盯着台上,余光瞥见华服盛装,倚在美人榻上正懒洋洋的嗑着瓜子的七格格,心里好不着急。从锦州回来后,她就闭门不出,对离婚的事情更是绝口不提,念在旧日的情分,沈恪也没有催过她,只当贝勒府那边还需要打理。眼看着年就要过去了,他心里愈发着急,可看着七格格眉宇间化不开的哀愁,又想到自己本来就对不起她,心就又软了。
日上中天,台上正演到了“拾画叫画”,七格格微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他年傍得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台上扮杜丽娘的青衣身段婀娜,唱腔婉转,七格格不禁跟着哼唱起来,唱到这一句时,心里忽然一紧,余光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衣角,泪几乎瞬间落下来。她忙端起茶杯,用袖子轻轻拭去泪水,“不在梅边在柳边”是啊,自己闺名婉梅,这蟾宫客可不是离了自己,去那春天的柳芽下栖息了。
“格格,该摆中饭了,”来秋悄悄的在她的耳边提醒,七格格收起情绪,眼神重又变回清冷淡然。“好了,散了吧,来秋,替我好好招待这些名角。”声音不带一丝情绪,众人刚似从梦里惊醒,愣了一会便三三两两的散去,也包括在后面看的津津有味的江春,“这么快?我还没看够呢。”“江姑娘,”她刚伸了伸懒腰,准备站起来,却被一个声音又压回座位上,“格格请您共进午餐。”“什么?”江春惊到不行,以为自己听错了,“谁,谁要请我?”“是七格格。江姑娘跟我来吧,别让格格等急了。”“哎,好,慢,慢点……等会我啊。”那人在前面走,江春只好跟上,她求助似的看着周围的人,可没有一个人理她。沈恪!她突然看见一直关注着这边的沈恪,他皱着眉头朝这走来,江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他。已经走远了的七格格似乎感受到了身后的事情,回头轻轻地瞥了一眼,沈恪立刻停下了步子,七格格嘴角弯了一下,嘲讽似的,转头继续往前走。女人最大的武器就是利用男人对她们的愧疚心,江春知道这下不妙,可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一路上,江春一直在思考,自己原本的计划是让沈恪和七格格和好,本来还以为很难实现,现在看看似乎不是太难,他们俩好像还有情意在。他们和好了,也就不会在意自己是不是逃跑了。想想今天,他们两个并排坐着看戏,一个华贵妩媚,一个冷酷英俊,真是天生一对啊,对,没错,他们是天生一对,天生一对,自己只是一个插曲,是增进他们感情的插曲……她自我催眠着,不知不觉就到了芷兰院。
“江姑娘坐,不必拘谨,我就想咱们姐妹俩说说话。”七格格眼神依旧清冷,行云流水般倒上了茶,“来,喝茶。”
“嗯。”江春一刻也不敢放松,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这个末路王朝的格格,她的周身已经没有晚清格格们的颓废之气,反而有一种汉家女子的自在淡然,但皇室的血脉又让她保留了一份贵气。大气而玲珑,端庄而精致,江春竟看呆了。
“姑娘来府里这么长时间了,还没跟我讲讲你家里的情况呢,听说最近你妹妹来看你了,我一直不得空,没得去拜见,姑娘原谅啊。”
“啊,不怪格格,是我一直没说。我那妹妹名叫顾晚,是我养父母的亲生女儿。”
“养父母?”七格格好像很感兴趣,“姑娘莫非……”
“没错,我是孤儿,从小被他们收养的。”江春有些疑惑,七格格难道不知道这些?
“看我,提起姑娘的伤心事了。”
“不,这么多年了,我早就看开了。”
“那就好,过好现在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嘛。来,吃菜。”
屋子里的气氛缓和了不少,江春本来就对她没什么敌意,谈话中也渐渐发现七格格是个性情中人,骨子里带了些藏不住的豪爽,要是她们不是这么尴尬的关系,她还真想交一个这样的朋友,于是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姑娘跟我说了这么多,我还没说说我呢,姑娘可想不想听?”
“格格只管说,江春听着呢。”
“想必你也知道我,满清的七格格,贝勒府的大小姐,还有,燕东沈夫人。”七格格喝了点酒,此刻有些微醺,端着酒杯喃喃自语着,却没落下她提到沈夫人时江春身子的轻微颤抖。
“呵,我跟你说这些没用的干什么,说什么呢,说一下,贝勒府吧。”七格格双颊绯红,眼睛里波光潋滟,“贝勒府也算我的娘家了,可我却极不愿意回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我不知道……”江春有点害怕,这些东西涉及到秘史,自己知道太多会不会招来麻烦,没给她思考的时间,七格格截断她的话头,
“府里掌家的是我大伯一家,到底不是亲的,要不是我嫁的沈恪对他们有点用处,我他妈的早就自生自灭去了!”七格格突然拍桌,酒洒出了大半,江春忙站起来扶她。“我哪有娘家,我父王额娘早就死了,死了……这一切,都怪沈恪!”
“格格,您冷静一下,快来人啊……”江春着急大喊着。
“我没事,不要叫人。”七格格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的说。“这些话我憋在心里好多年了,就想找个人说说,姑娘能否坐下,听我说完。”
“好……”江春心里突然没来由的难受,不自觉的听从她的话,安静的坐下。“大清宣统二十年,张作霖他儿子把东北拱手送给国民党,祖祖辈辈守护的白山黑水就这么落入了别人手里。我父王不甘心啊,奉系那些人都没敢对他怎么样,这国民党一来,大清最后一点血脉就灭了啊。我清楚地记得,那也是一个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沈恪带领的军队就在城下,五千精兵,一眼望去,黑压压的,连雪都看不见了。他离家南下的时候,对我说过,再回来一定高头大马去我家迎亲。可是那时,他高头大马立于阵前,不是来娶我的,而是来要我的命的!我穿着他亲自给我挑选的嫁衣,跪在城门前哭着求他,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厌恶的让我滚开,那一刻他太陌生了,我眼睁睁的看着他踏碎的我的嫁衣,看着他攻破城门,看着父王和额娘从城楼上一跃而下……雪地早已被踩得肮脏不堪,鲜血浸润雪地,在污浊上流淌着,流啊流,流到远方,远方的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啊……”
七格格到最后,几乎哽咽的说不出话来,江春虽然之前大略知道了些,可听她讲出来,心里更是难受极了,也一时没想到怎么安慰她,只能在心里咒骂沈恪。“父母死后,大伯就成了新的贝勒,他带着贝勒府的众人投降了国民党。我与沈恪本有婚约,那件事后我已对他死心,本想说服大伯让婚约作废,可大伯为了拉拢新党,硬是让我嫁了过去。就这样,我的一生算是毁了,其实早在城破的那天,我就死了,剩下的时间,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
“格格……”江春小心翼翼的说。“我说的有点多了,姑娘别怪罪,就当没听过吧。”七格格全身的戾气全都消失不见,现在的她只剩柔弱,格外引人怜惜。“说这么多,嗓子也累了,姑娘可否替我削个水果?”沉浸在对七格格的无限同情中的江春忙答应着,这样一个受伤的美人在自己面前,什么要求也要答应啊。
屋里安静了,只剩江春削苹果的声音,七格格失了神似的,盯着她手上那把水果刀发呆,“姑娘听没听过一个西方童话,叫做海的女儿?”
“听过,是一个悲剧,小美人鱼化成了泡沫。”
“可这个故事有机会变成一个喜剧的啊,小美人鱼的姐姐用自己美丽的头发换回一把刀,只要这把刀插入王子的心脏,血流到小美人鱼的脚上,她就可以重新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美人鱼,多么可惜啊。江姑娘,你呢,你会选择什么?”
“我?”江春手里的苹果快要削完了,“我不知道,这太难了。”
“想知道我会选择什么吗?”七格格突然凑近,一手抓住她右手里的水果刀,看着神色不安的江春,神秘的一笑,低声说“我会选择,杀死王子。”说完,七格格将自己的肩膀抵住江春握着的刀,突然大声喊:
“江姑娘,你怎么可以这样,快放下刀,我同意离开他,我,我现在就走,求求你把刀放下,啊——”
“砰!”门一下子被踹开,看到沈恪那阴沉的脸时,江春瞬间明白了这场鸿门宴的真正目的,现在手里拿着刀,刀的尖端还没入了七格格的肩膀,血迹瞬间染红了她的衣服,江春感觉时间静止了,耳畔开始嗡嗡的响,直到沈恪粗暴的上前打落了她手上的刀,才慢慢的回过神来,“不是……我……”
“小七,你没事吧!大夫呢,怎么还不来!”沈恪抱着虚弱的七格格,大声的朝门外喊着,“坚持住,备车,我送你去医院。”经过江春身边时,沈恪的眼神让她如坠冰窖,江春突然明白了当初七格格在城门前哀求的心情,沈恪应该也是这个目光吧,真是令人绝望呢,“你太让我失望了,江春。”
果然恋爱中的男人都是傻子,七格格这一个拙劣的小伎俩一下子就笼络住了沈恪,她既然已经决定要离开,那有什么理由再和七格格抢沈恪的宠爱呢?沈恪是喜欢江春,可是他完全不懂她,他知道她有傲气,知道她从来不屑于和另一个女人去争夺男人的宠爱,知道她早晚会离去,但白月光照久了,一直高悬在天上得不到,墙上的蚊子血也渐渐的变成了心头上的朱砂痣。江春不愿意争辩,也不屑于争辩,她不恨七格格,只是在想,她做这些到底为了什么,陷害自己到底对她有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