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年春天》洛轻轻

16、冬来

　　沈恪与江春刚刚升温的关系又降至冰点，沈恪黑着脸回了沈府，江春也依旧在学校住着。“把她多余设的那些福利机构全都给我撤了，暂时死不了的人都踢出去，其他人平均分配到原有的福利院。还有，精简机构，业绩不好的也都踢出去，余下的钱全都用于军事，具体我会再布置。好了，散会。”早会结束，沈恪又去军营训了几句话，就慢慢的向燕京大学走来。
　　“咣啷！”一声清脆的碟子打碎的声音，沈恪看着眼前的惊讶的她，无奈的苦笑。“你怎么可以这样！”江春失声尖叫，看咖啡馆里周围的人都望过来，忙放低了音量，“江淮十万灾民涌入燕东，我多设收容所正是为了安顿他们，你现在撤掉，让他们怎么办！”“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形式！”沈恪也有点生气，“东北沦落，下一个目标就是燕东，政府的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给你建收容所，长城谁守，军队靠什么养！”
　　她一时默然，自己当初一腔热血，就想革除社会弊病，没想那么深远，现在想想，似乎真的有点不必要，可嘴上还是不肯承认自己错了，“委员长说过‘攘外必先安内’，燕东安定也好打仗嘛……”说的最后底气也不足了。“安内？燕东很安定，而且，燕东军只会打侵犯我中国的敌人！”“可……”江春还想说几句，被他打断，“从明天起，燕东进入战备状态，期间我会一直在军营，燕东的治安我交给夏阮，你要做的和上次一样，但记住，你只是我在燕东的最高代表人物，无权干涉政治，回来后，别让我看见你有丝毫的僭越。”他又一次将燕东交给了她，可上次是温言软语，这次却是疾风骤雨。“是啊，不能僭越，”江春望着他离开的背影，话到嘴边，咽了下去。
　　学校停课了，江春又回到了沈府，沈府好像又回到了一年前的状态，死气沉沉。七格格回来后一直在芷兰院闭门不出，但总是看见来秋拿着信来回跑动；采壁院半年没打扫了，江春叹了口气，往日觉得庄严的墙瓦无端生出来几分禁锢之感，四方方的天井，满天星光，满屋月亮，伴着似有似无的哀嚎，路在何方啊，为什么晚风这么悲凉。
　　过了几天不用上学的日子，江春放松后继而感到无尽的无聊，书读不下去，玩也不知道干什么。有时候会想起沈恪，从第一次见到他，一直想到他离开时最后飘过她眼睫的那片衣角，他冷脸，他微笑，他发怒，他看自己的眼神，他看万物的眼神，他额角的汗水，他湿透的军装，他的模样，他的身躯，他的拥抱，他的亲吻……想到这里她一下子刹住，狠狠拧了自己一下，脸上绯红还未褪去，耳边回响起他那“不可僭越”的警告，又默默垂眸，或许，自己不光是在政事上僭越，还在他的生活里，越俎代庖了。

　　“查清楚了，真的是江春？”
　　“真的，没错。事情是这样的，沈恪夫人给他纳妾，看中了顾家的二女儿，可顾家不愿意自己的女儿当妾，偷偷让江春代了她……”
　　“荒唐！这下好了，两个人聚一块去了，这件事，到底还能隐瞒多久！”
　　“哥，我想，江春那个小丫头并不可怕，就算她发现了，也做不了什么；那个沈恪嘛，我最近得了一门得力干将，扳倒他只是时间问题。您就在美国继续享受生活，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美人啊。”
　　“行，老弟，又要拜托你了。至于那个顾家，还是做掉为好。”
　　“嗯，我明白。”

　　年节将近，江春虚度了这几个月的时光，终于下定决心离开这个地方，沈家的庇佑不要也罢，正当青春的自己不能就困在深墙大院里熬日子啊。沈恪他虽然帮了自己很多，可能一辈子都还不完，但他们身份悬殊，三观不同，早晚是会崩的，不如现在离开，还能辜负他少点。想通了这个，江春就立即想办法用合理的理由离开，终于在年节临近沈恪捎信说要回来过年时，她想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一切都安排妥当，江春也放松下来，有时也上街采购些年货。这天她在火车站正看着火车时刻表，想着以后要去哪里，突然感觉被人撞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个头发蓬乱，浑身邋遢的女人就一下子抱住她，“姐姐，姐姐救救我，有人要杀我啊！”“顾晚！你怎么……”江春瞪大了眼睛，突然听见后面传来了枪声和叫喊声，她迅速反应过来，“快，把你外套脱掉，换上这个，”江春拿出自己刚买的衣服，没想到这下子派上用场了，“捋捋头发，快，戴上帽子，冷静下来。”江春拉着顾晚冲进贵宾候车室里，等顾晚呼吸平静下来，门被打开了。
　　“对不起小姐，警察局在搜查逃犯，请您配合，”一个警察对堵在门口一脸高傲的江春说道。“你们警察局搜查逃犯，关我什么事。犯人逃了那是你们蠢，还弄得我们这些老百姓不得安生。我今天接我姐妹回来，刚想叙叙旧就遇上这档子事，真是不知道夏阮怎么管的你们！”门外的警察一看她这架势，忙换了一副面孔，“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夫人是？”“沈恪沈军长夫人，江春。”“原来是军长夫人，小的该死，我们这就走，夫人恕罪。”那警察心里想，原来这就是那得宠的二夫人，怪不得这么嚣张，直呼夏局长的名字，这下不会被记恨上吧，哎只怪自己命不好喽。
　　“追丢了？”夏阮气的差点背过气去，让你们追土匪你们追不上还情有可原，一个小丫头片子你们还给我追丢了，“有没有遇上什么可疑的人。”“可疑的人倒是没有，只不过遇上了沈军长的二夫人，还把我们骂了一顿。”“江春？”“对，她说正接了她的姐妹回来，我们的搜查打扰了她们，就把我们骂了一顿，对了，还骂了您。”“姐妹？什么姐妹。”“这个小的不知道，看着穿的洋里洋气的，想必也是个贵妇人吧。”“愚蠢！”夏阮看着一脸茫然的侦缉队，挥了挥手，“回去吧回去吧，你们真是我的祖宗。”“对了，对上面说顾晚死了，不然这件事完不了。”“局长放心，这事我们常干，都明白。”夏阮无语，自己的人和沈恪的燕东军差的可不是一条街的距离啊，幸亏半个燕东军归自己支配，不然不用说扳倒沈恪，自己连活下去都是个问题。
　　江春带着顾晚回了沈府，装作是自己买的丫头，安置在采壁院的厢房里，没有注意到顾晚突然的暗淡的脸色。“好了，现在你可以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江春看着她浑浊的眼睛，像一夜看透世事似的，顾晚缓缓开口：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学校停课后，我回家就看到家里被贴了封条，邻居们说父母因为贩卖鸦片被抓走了，已经被处死。我无处可去，在街上躲了几天后，偷了点钱想坐火车离开，没想到在火车站被警察认出来，然后，我就遇见了你。”
　　“贩卖鸦片！这可是重罪啊，他们怎么……”
　　“不，不会的！”顾晚突然失态，“这是陷害，是陷害！我父母做生意虽然不算诚信，但绝不会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我相信你，”江春沉思了一会，顾家生意不大，开了个中等大小的门面，卖些百货。顾家夫妇对自己不算善良，但不是大奸大恶之人。“这段时间，你就在这里住着吧，没有人打扰的。”顾晚小声答应着，偷偷用余光撇了撇屋子，采壁院早已经和江春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墙壁沈恪找人重新粉刷又贴了壁纸，早就通了电，一盏大的琉璃水晶灯在天花板正中，又有几盏小灯分散在四周，如梦似幻；顾晚摸了摸她现在坐着的沙发，扶手是红木雕成的，法兰绒布料，整体就像杂志里描绘的洋人的屋子似的。
　　“姐夫对姐姐真好，”顾晚轻咬着嘴唇，脸上掩饰不住的羡慕，“是，他对我是很好，可是……哎不说了，天也晚了，你好好休息。”江春看着空荡的屋子，向着窗外凄然一笑，转身离开了。
　　到底是谁会容不下一个小小的顾家，江春有种感觉，这件事好像与自己有关。只能等沈恪回来，让他帮忙查一查。天上飘起了雨点，江春抱起在角落里蜷着的花猫，懒懒的躺在躺椅上轻轻摇着，感到被一种无力感深深压制住。拼命想脱离沈家，追求自由的人生，可现在自己还在上学，一没有经济来源，吃穿住行全都依赖沈家；二没有社会圈子，认识的军政人物也全都是凭着沈恪的身份才跟她扯上关系；三又是顾晚，是依靠沈恪，她才把顾晚救下来，而要查清这件事，还要求助他。她深深叹了口气，我是不是太矫情，太无理取闹了，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生活啊，自己竟然还不知道满足，到底要不要离开。江春迷迷糊糊的，在躺椅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