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风起 ...
-
转眼就到了年底,沈恪自从陪七格格去医院回来后脸色就很差,江春问过医生,医生就只说不太严重,再问就不肯多说了。七格格在医院住了一天,就强烈要求回来,沈恪拗不过她,只得送她回来了。这几天沈恪一直陪着七格格,白天黑夜几乎寸步不离,更像是一位仆人了。
“小七,你说你这又是何苦呢,”沈恪给她背上垫了一个靠枕,握住她冰冷苍白的手,“我欠你良多,这辈子都不能还清了,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你又何必糟践自己呢。”
“你可真了解她,”七格格扯了扯嘴角,“你其实早就看出来了吧,只不过要做给我看,造成一种你还顾念着我的,假象。”她把手抽出来,轻轻地捂住他刚刚张开的嘴,“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你无非就是想知道我的目的,很抱歉,我之前还可以告诉你,现在,连我也不知道了。”
“你走吧,离婚直接变成丧偶,”七格格把视线飘离沈恪,“正好省了你东奔西跑办离婚手续。”
说完这些,七格格似脱力般伏在枕头上,眼眶微红,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侧脸上,残艳的晚霞勾勒出梦的轮廓,晚风吹来,在沈恪眼里,她好像随时会随风飘走似的,他忙慌乱的开口:“小七,你误会我了,我并不是要赶你走,而且我们有病治病,沈家又不是没有钱,一定可以治好的,相信我。”
“误会?呵,我了解你就像你了解她一样,你不必解释,也不必安慰我,这是我的命,我认命,”她仍旧看着窗外,这时太阳已经落下了半个,暮色从四面八方笼罩开来,“我可能等不到你跟她结婚的时候了,我会准备上一份贺礼,到时候找人给你们送过去……”
“小七!”沈恪被屋子里压抑的气氛憋得喘不过气,偏偏眼前的人还一脸云淡风轻的说着让自己心如刀绞的话,“对不起,是我辜负了你。”
七格格终于回过头来,用一双满含泪水的眼睛盯着沈恪,已经没有血色的双唇开始剧烈抖动,颤抖随即传至全身,她几乎从床上摔下来,沈恪忙抱住她,“这么多年了,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句话,”她将全身的重量压到他身上,与平时的冷淡疏离截然不同,“释之,谢谢你,这样我才感觉我的存在是有意义的,我不要求你爱我,你只要对我,有那么一点点愧意,我就很开心了,也没枉在这人世活了一遭。”七格格明白,沈恪从来没爱过她,过去如此,现在,哪怕自己可能熬不到的未来也不会爱她,对她,他只有厌恶、嫌弃、同情、怜惜,唯独,没有爱。“释之,已经辜负了一次了,再辜负,也没有什么关系的。所以,算我求求你,停了治疗吧,让我安安静静的走。”
沈恪低着头,摩挲着她瘦的只剩骨头的手,完全没听她说的什么。自己这几十年,没跟谁低过头,就算对久经沙场的老将军,打仗的时候他也会指着鼻子骂,可唯独对这么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旧女子,每次见到她时,他却比吃了败仗还难受。沈恪一直觉得,她是自己拼命想摆脱的一个污点,满清,旧式,封建,愚昧,专制……这些不好的东西都是她带来的,这个国家要走向复兴,就必须革除这些东西。可现在想来,这些东西与她又有何干,她也是这个封建王朝最后的陪葬品罢了。想到这里,他抬起头,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刚刚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她的泪水竟一串串的往下掉,她伏上他的肩头,原来的小声抽噎渐渐变成了失声痛哭,沈恪知道,她这个最该哭的人,却偏偏挨到最后一刻才哭出声来,是这该死的时代,这该死的政局,这该死的命运。
不知道过了多久,七格格被体内剧烈的疼痛生生疼醒,她不忍惊醒趴在床边睡着的沈恪,咬着牙关自己挨过去,窗外的月光倒映在她的清澈的眼眸里,一片千里烟波。“这病,来的可真是及时。”
九一八的余波未平,日本为了转移国际视线,并迫使南京国民政府屈服,民国二十一年一月二十八日,日军突然向上海闸北的国民党第十九路军发起了攻击,中国军民奋起抵抗,终因力量不足退守第二道防线。之后,南京国民政府密令海空军不准配合十九路军对日作战,两天后,战争规模升级。
“如果说九一八是一次试探,这次上海的事变可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解释的通了,”沈恪紧锁着眉头,看向一旁眼神飘忽的江春,“你有什么想法?”
“我?”江春回过神来,苦笑了一下,“我就是个普通的女人,能有什么想法?”
“你还在怪我?”沈恪看着一脸桀骜的她,“我是为你好,锋芒太盛……”
“那您就别来问我!”
男人天生就有保护女人的欲望,对于沈恪这样的军人更是如此,对于七格格,他是不能保护,可对于她,他是保护不得。“你还是那么犟,”对着她,他发不起脾气来,就算她怨恨自己又如何,只要她在自己身边,沈恪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接受的。
沈恪重又拿起毛笔,不疾不徐的写起字来,江春倚着窗户,一会看看窗外,一会看看他。终于,她忍不住了,“一二八不过是个幌子,日本人真正的目的是东北!”
“哦?”沈恪饶有兴趣的停下笔,“为什么?”
“九一八之后,政府诉诸国联,虽然说这只是个拙劣的缓兵之计,可毕竟在国际上也产生了不小的影响,日本虽猖狂,但也要顾及国际,所以……”她看着他的眼睛,“这是第一条。”
“第二,”江春快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锦州失陷,东北三省全境沦陷,但日本的目标可远远不是这个,而是全中国!”
“有意思,继续说。”
“占领东北后,假设日军再要往南推进,有一道防线——长城。长城自古天险,燕东的战略位置也大都仰仗长城,现在很多人都对日本抱有侥幸心理,很大的原因也都来自长城。因此,日本必须做好东北的安定工作,后方才能有保障,而最好的方法就是,以华治华。”
说到最后一句时,江春转过头来盯着他,眼神冷静目光锐利,像幕后的猎人一般。纵然早就知道她战略眼光过人,沈恪还是被她深深折服。其实这第一条他是知道的,第二条中的长城他也想到了,可如何与上海的事情联系起来并精准的推算出日军的政策,他这个将军还真是不如一个聪明的小女子。
“以华治华?”沈恪瞬间通透,“你是说,日本要在东北扶持伪政权,而这次上海的事变只是一块更大阴谋的遮羞布?”
“如果日军不是傻子的话,基本可以确定。”
“可他们能扶持谁呢?”沈恪问出这句话来,立即明白了,“是满清。”
“还有一件事,我不太确定,也不太敢说,您要不要听?”江春重又坐下,轻声问起他。
“但说无妨。”
“在这之前,我能不能先问一下,格格她……”
“讨论大事,提她做什么?”沈恪脸色微变,看着江春低垂下的眼眸,他鬼使神差的开了口,“她……她没事,皮肉伤,从医院回来就好了。我知道不是你,所以你也不用纠结。”
“那您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会突然这样,难道只是为了陷害我?可这么长时间,她为什么早不下手,而且她那么高贵的一个人……”
“好了!”沈恪看着她像分析战局一样分析着七格格,心里没来由的烦闷,“这和今天的话题没什么关系吧。”
“现在看来是没什么关系,可她毕竟是满清皇室,贝勒府又投降了日本人,我斗胆猜测……”
“你不会认为她和日本人有联系?”沈恪突然站起,“这不可能,你不要乱联系!”
“我说过我也是猜测,信不信由你。我只是……”提到七格格,沈恪像被人戳到痛处一样,江春默默的咽下了后面的那句话,“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
“她,真的没事?”
“没事,她很好。”
回去后,江春更加坚定了要离开的决心,她决定就在除夕晚上实施她的计划,既然沈恪说七格格已经大好,而且这几日明显他们的关系改善了许多,何不推波助澜一把,成全他们这一对历经坎坷的璧人,自己这个奇怪的闯入者是时候离开了。江春拿自己这些年在大学做兼职挣的钱来收好,又留下一部分,虽然不多,但算是回报这些年来沈家的照顾。东西收好,落脚地是她那未曾谋面的亲生父母为她留下的一处祖宅,顾家虽不义,也没有私吞,所以这房契仍然在她手里。顾晚的姑姑在上海做生意,几天前她自从知道顾晚在沈府后就送信来要接顾晚去上海,顾晚一听说去上海,立刻把什么都忘了,满心期待着以后的奢华生活,自是十分乐意。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江春攥着手里的药包,有点不舍,还有一丝她不愿承认的醋意。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可不止江春一个,谁都不知道,这以后会发生什么,但谁都知道,这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