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年春天》洛轻轻

11、大学

　　转眼到了六月，燕大的招生又开始了，江春瞒着府里人，偷偷跑出去参加了考试。本以为荒废了一年，没报多大希望，可谁知今年考试加大了国学的比重，她虽说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小说，可在沈恪的“威逼利诱”下，也学了不少东西，竟然再次被录取了，而且分数比上一年还高。这使她心里既高兴又忐忑：自己是说过以后要好好待在沈府混吃等死的，这会子又要上大学，想必将军是不可能同意的。但不管怎么说，他也不是那种老顽固，且先去试试，探探口风。
　　“如果我说不行呢”，沈恪有些吃惊，继而又有些生气。小丫头竟然脱离了他的掌控，开始自己做事了。“你过来，抬起头。”他突然发现她好像比之前又长开了些，头发垂至腰间，原先额上细碎的刘海这会全扎上去了，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明亮的眼睛。沈恪最喜欢看她翻白眼的时候：双唇一抿，蛾眉轻蹙，小眼珠转一个圈，从还长着几点雀斑的鼻子里发出轻微的“哼”。逗小丫头成了这半年来沈恪的主要工作之一。江春这回也不翻白眼了，一双大眼睛直愣愣的盯着他，沈恪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你要是真想上，给我一个有说服力的理由来。”“这可是你说的，”她的脸上浮现出笑意，“莫要反悔哦。”看着她灿烂的笑脸，沈恪突然有种失落感，像是心里失去了什么东西，空落落的。“现在世道还乱着，大学也不是象牙塔，像你这样的小丫头能保住命就是好的。你只要在燕东一天，我就能保你一天，但你如果上了北平，我就不一定了。”
　　“不，将军，你不懂，”江春突然开口，“乱世是男人的舞台，对于你们来说，建立一番事业并不困难，只要有勇气，有头脑，即使是失败，也会被历史铭记；而我们女人，要想赢得自己的未来，就必须只身入荆棘，成功况且饱受争议，失败更是不被允许。我想拥有追求梦想的权利，不管结果如何，至少我努力过，可以吗。”
　　沈恪始先被她突然的严肃震惊，继而看着她年轻朝气的脸庞，“这言论我听得多了，无非是空喊口号，我驳回这个理由。”
　　“我还没有说完，”江春顿了一下，“第二，我选择的专业是法律。将军您也知道，自从民国仿效西方颁布宪法，实行宪政，法律就成为政治生活中最为重要的一环，人们的生活，政府的运行，官员的起复，乃至战争的发动，无不依赖法律。虽说战事频仍，武力表面上挟持着政治，但最终法律还是至高无上的……”“好了够了，”沈恪浮现怒容，他最讨厌别人跟他耍嘴皮子，“你所谓的法律在枪炮面前什么都不是，现在是战争年代，这里是中国，不是美利坚！”
　　“将军您听我说完。第三，是我在红楼里看的一句话，想和将军分享一下。”江春依旧不紧不慢，“那一僧一道告诫灵性已通凡心正炽的灵石，‘凡间之事，美中不足，好事多磨，乐极悲生，人非物换，到头一梦，万境归空，你还去吗？’顽石曰：‘我要去’。”
　　其实江春心里也是不安的，这三个理由是她现场编的，说道最后她也没底，可出乎意料的是，说完第三个之后，沈恪沉默了，过了许久，才说：“你去吧，我不拘着你。”
　　沈恪心里想的是，当初自己离家南下求学，父亲也是不让自己去，还不是偷跑出去，最终一人闯荡出了一片天地。现在想想，当初的自己和现在的她，不都是那块顽石吗，或许，她是一块璞玉呢。
　　“等等，”沈恪朝着几乎要飞起来的江春说，“在外面受欺负了要懂得还手，别软绵绵的，记住你身后还有个沈家。”
　　当书房的门打开，夕阳的余晖映在她的脸上，散射出绝美的光芒，晚霞在她的身后迤逦柔软，兀自缠绵。沈恪突然觉得自己心里好像也有一扇门打开了，走进来的，是她，和整个春天。
　　直到坐在宿舍的床上，江春依然感觉像一场梦。沈恪不仅同意了她上大学，还为了她上学方便，出钱让正好想扩建校区的校长在北平与燕东交界处建了个新校区，离沈府不到十里；而且经学校测试和沈恪的周旋，江春直接上了大二，和她原本的同学一样。“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他该不会是……不可能，想什么呢。”“小花儿，一年没见，还不快来迎接姐姐我！”宿舍门打开，一个身材高挑的美人站在门外，笑语盈盈的对着兀自发呆的江春。“秀白！”江春忽的惊醒，“我想死你了！”“小花儿变漂亮了，是不是有了丈夫，被滋润的吧？”秦秀白看着她比原来白皙不少的脸蛋，调笑着。“什么呀别瞎说，”江春脸上泛起绯红，“他不是我丈夫，顶多，算个朋友吧。好了好了别说我了，说说你吧，对了，绛雪不考的燕大吗，她在哪？”
　　“韩绛雪，她啊，这个点早就去饭堂抢饭去了。”“我懂了，绛雪还是改不了好吃的毛病。”两人一谈到旧日的话题，话顿时多了起来。这秦秀白，韩绛雪都是她中学同学，现在一块上了燕大，又被分到一个宿舍，更加亲近，自不必说。
　　“格格，将军最近好像对江姑娘太上心了，我们要不要……”
　　“罢了，让他们去吧，”七格格对着镜子拔着自己的白头发，“不能因为自己没有未来，就去扼杀别人的未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