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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离人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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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热闹的人群逐渐散去。帐篷里的烛光一个一个熄灭。
直到最后,荒漠之上仅有主帐里还亮着灯。
李如松没有睡。塞外苦寒,与他而言根本就不算什么,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可是对爱妻的深深亏欠以及刻骨相思却令他夜夜辗转反侧,成为永远无法抚平的伤口,始终难以习惯的麻木。
摇曳的红烛下,他静静铺展开一张空白的信纸,勾勒出曾经的得失,祸福,悲喜,血泪······
二十岁那年秋,他从京城领命前往蒙古平叛,她亲手做了荞麦饼,藏在行李中,还遮遮掩掩得怕被看见。深夜的帷帐里,打开包袱,突如其来的惊喜一不小心滚了一地。于是他把它们一个一个从地上拾起,小心翼翼得掸干净尘土,就着水慢慢咀嚼。想起她送出永定门时嘴角上的笑意,就连阴冷的黑风也带上了暖意。
两年之后,明军全胜而返的消息传回京城,身为主帅的他却故意一个人提前回到了家。站在门外时,他看见她为迎接自己凯旋而焦急地忙碌,亲自打扫庭除。于是他悄悄绕到她的身后,轻轻用双臂搂住她的细腰,在宫绛上系好亲手做的翠雀花香囊,在她耳畔诉说那个千里之外的征人对她说不完的相思,道不完的情话。
那夜,他们相互拥枕,共剪窗烛,耳鬓厮磨,缱绻邂逅。
而今,他在清冷的月色中,昏暗的军帐下,抒写曾经沧海的家书。
韶,见字如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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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李如梅拉去看伤员的那位吴先生就是李如松的老朋友吴子鱼,两人师出同门,皆是昔日坐镇东南第一军师徐渭徐文长的学生,还同时娶了文长公的两位女儿。李如松是富家公子,有荫袭的官位在身,不得不常年东征西走,在家陪妻子的时间很少;吴子鱼原是名医世家之后,精通医术,又是江湖落落狂生,爱闯荡天涯,十多年来带着妻子来去无踪,不知到过什么地方,回来后竟然学了东南各国的语言,还交了外国朋友。比如朝鲜人许筠,日本高僧策彦周良,都与他夫妻二人私交甚好。
这天晚上,吴子鱼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已经从李如柏那里得知了朝鲜战场的情况以及圣上的旨意。他忽然特别希望能够随军前往朝鲜,一来作为军医和翻译的最好人选,他本就该当仁不让;二来自己也和许筠多年未见,心中十分挂怀。不过他也清楚此去的危险,纵然自己仅仅是做些后勤工作,仍然会有生命危险。万一自己客死异乡,又怎么对得起妻子和岳父大人呢?况且以他对李如松的了解,既然他自己曾经犯下了令自己悔恨终生的错,又怎么能让朋友面临重蹈覆辙危险呢?思来想去,他最终还是决定去找李如松。不管怎样,他还是渴望这样的机会。
奇怪的是,吴子鱼竟然没有在主帐中找到李如松。失望之余,他信步在四周的山冈上闲逛。天还没有亮起来,东边的高冈上笼罩着烟雾。朦朦胧胧的雾色里,他依稀看见一个忧郁孤独的背影。于是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直到看清了那人的脸。
李如松回头望见他,也不说话。两个沉默的人并排坐着。
“我去找你,你不在,我就.......就随便转转......转到这了”,良久,吴子鱼打破了宁静。
“如柏应该已经把朝鲜的事情告诉你了,所以你为这件事而来?”李如松凝视着远方,喝了一口酒,问道。
“是,我想随军前往朝鲜。”吴子鱼等待着李如松干脆利落的“不行”二字,一般情况下,这是正常反应。
但是等了很久,李如松始终不发一言。
天际悄然无声地发生着变化,昏暗的穹顶渐渐泛处了鱼肚的白色。最终,一轮硕大的红日描摹了远山模糊的界线,将世间万物镀上了金色。
若是平时见到如此绮丽的景象,吴子鱼免不诗性大发,发些“日出扶桑一丈高,人间万事细如毛”之类的感慨。但是此刻诡异的气氛,让他只能默默地看着。
“许多年前在辽东,那时我们都还小。有一次,她穿宝蓝色直裰,戴唐巾,拉着我去宁远的青楼评花榜状元,回来的路上碰见了劫匪,提着钢刀,个头有两个我一般大。我们给了钱,他却纠缠不放,我就趁他不备,一脚踢在他的小腹上,拉起清韶就往回跑。”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重重叠叠的山峦间,我们迷失了方向。黑夜漫漫中,我们登上高峰,静静等待日出。”
“拂晓时,我们就坐山坡上,她躺在我怀里,看着崭新的世界缓缓铺展。那时,天地之间就只有我与她两个人。”
吴子鱼默然了,他的目光停留在李如松身畔的火盆里。那些被雾气打湿而未能燃尽的信纸碎屑,还在无言得述说着凄凉。
“这件事应该由你自己决定。”李如松说完便不再看他。
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
故山知好在,孤客自悲凉。
失去你的我,生命中再也没有了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