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月录》岳上

5、五·京畿变

　　朝鲜，景福宫，勤政殿内
　　朝鲜王李昖无奈地俯视着底下的王子大臣们。根据最新的战报，倭军已经攻到了稷山，距离王京仅有不到两日的行程。
　　朝鲜李氏王朝立国二百载，在明朝的庇护下，一直相安无事，以至于军备废弛，将士全无战力。而日本的丰臣秀吉刚刚统一了战乱中的日本，士兵的斗志极强，加上火器十分先进，所以胜败丝毫没有什么悬念。交战时，朝军四散奔逃，不战而屈。日军只用短短的半个月内，就攻到了王京脚下。
　　虽然王京作为国都，拥有不少的卫军，但是根据前方逃回难民的描述，日军将士的战斗力已经到达了耸人听闻的地步。照着这样的形式下去，王京根本就守不住。
　　“倭寇已经迫近王京，这里恐怕很快就会被攻破。各位，事到如今，只怕不得不退守平壤了。”其实，李昖并不想逃走，但实在已经别无选择的余地了。
　　大臣们其实都已经做好了逃难的打算，只是在等李昖的这句话。现在终于得到了确切的旨意，许多大臣非但没有感到国破家亡的耻辱，反而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李昖失望地看着下面这群只顾自己逃难而枉顾国家生死的庸臣，心里不知有多么清冷。他不是没有想过据守王京，捍卫尊严。但是满朝文武都悲观地认定必败无疑，只希望赶紧逃亡。他不愿意在这个凄凉之地再待上一时一刻，于是缓缓站起来，准备回宫。

　　“父王，请留步！”大殿上嘈杂的私语声里忽然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大臣们纷纷将目光望向那声音的源头——光海君李珲。
　　李昖怔了一下，转过身，用迟疑的目光对着李珲。
　　“父王，就算王京已经无可挽回，但是我们也无需着急奔往平壤。攻城之战守军本占据优势，况且王京尚有守军近万名，足以为我们争取时间。儿臣曾经看过战报，庆尚道星州的郑仁弘、郭再祐、孙仁甲、金沔等曾组织义兵，屡次打败日将安国寺惠琼所部，使其无法顺利进入全罗道，甚至在晋州城之战中击退细川忠兴和长谷川秀一的大军，人称“天降红衣将军”。我们也可以在沿途各处招募义军，被打散的官兵以及周边力量，相信只要有殿下在，一定可以振奋士气，重新打回王京。”
　　李珲充满希望地看着父亲，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密切关注倭寇的动向，在他看来，那些被吹嘘得如同天兵天将的倭寇也未必不可战胜。
　　李昖看着这个一直默默无闻的庶子，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的认知存在着巨大的错误。他一直以为李珲只是一个缺少魄力的平凡庶子，因为从头到尾，他的没有表现出参与夺嫡的愿望。相比之下，临海君在结党营私，丑事做尽。现在国家有难，每天只知道在义禁府里骂骂咧咧，大吵大闹。而此时，李珲的一番话，却令他倍感欣慰。
　　李昖表面并未露出赞许，只是淡淡地说。“孤会考虑你的建议。”说完，他转身而去。
　　李珲笑了，棋子已经快布好了，无论是世子或是朝鲜王，迟早都会是我的。
　　所以当他跨出勤政殿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得意的背影后面有双阴冷的眼睛一直紧紧的盯着他。
　　李珲也根本不可能注意，因为这道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来自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

　　李珲回到光海君府，一个人径直往正厅去，正要招呼家丁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王京，门后突然跳出了一个粉红色的影子，一把扑进了自己的怀里。李珲却一点也不惊慌，反倒是一脸无奈地看着怀里的人儿。
　　“月儿！每回都是这样躲在门后面，下次可不可以换种方式。”
　　躲在李珲怀里的金弦月郡主傲娇地抬起头，“我就不！”
　　金玄彬郡主也是一副无奈样子从一旁走出来，“明明知道吓不到你还硬要我们配合她，真是永远都长不大。”一旁的仪宾（朝鲜郡主丈夫称谓）朴镇南陪着妻子，夫妻二人各自向李珲行礼。
　　“岳父大人说倭寇很快就要来了，这两日亟待整理的东西较多，所以命我特意来肯求光海君收留两位绝世美人小住几日。不知光海君能否赏脸。”朴镇南是个有趣的人，那没心没肺的样子，与端庄持重的金玄彬郡主刚好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不过两人性格迥异的贵族成婚以后，却是恩爱夫妻举案齐眉，羡煞了旁人。
　　“朴镇南，你一天到晚到底有没有正形儿啊，这倭寇都打到家门口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儿开玩笑。”李珲没好气的说。

　　然后他缓缓低下头，把怀里的金弦月郡主轻轻推开了一点，看她的眼睛，笑了。
　　“不过佳人在侧，我是求之不得啊！”
　　金弦月郡主望着他，觉得耳朵好烫，然后刷得一下，整张脸红成一片，她赶紧低下头，推开这个带着坏笑的男人，扑到姐姐怀里。
　　“姐姐，他耍流氓。”月儿将一张又红又烫的脸靠在姐姐的脸上。
　　姐妹俩一个十七岁，一个十九岁，虽然从年龄上只差两岁，心智却差了一大截。金玄彬郡主显然比同龄人成熟不少，比她大了整整六岁的朴镇南到了她面前也只是个大男孩而已；金弦月郡主还是天真烂漫，像个娉娉裊裊十三余的少女，而李珲这个身体里住着老男人的少年却偏偏动了心。
　　“行了，任务完成，告辞了。”朴镇南不等李珲回话，径自走了出去。李珲摇摇头，刚想出去吩咐事情，朴镇南又自己扭头回来，两个大男人差点撞个满怀。回头望去，只见旁边的姊妹俩早已笑成一团。
　　“你又要干什么？”李珲掸掸衣服，瞪了朴镇南一眼。
　　“额......我还是第一次到你新府上来，看你这院子挺大，带我去参观一下呗。”朴镇南嬉皮笑脸地看着李珲。
　　“你自己去，我没空——哎——”李珲话还没说完，就被朴镇南给拉走了。两个人一路纠缠着往花园去了，留下两个姑娘偷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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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哎哎你到底想干......”被朴镇南强行拉到后花园的李珲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他拍拍袖子，刚想质问朴镇南到底要搞什么名堂，忽然间看到他神情凝重的样子，着实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王上是不是打算弃城了。”他盯着李珲，一脸严肃地问道。
　　李珲从来没有见过他怎么正经，不由得怔了一下，“是......不过我已经向父王提议了，乘着王京还在抵抗之时招募义军和散兵以及各地支援，争取最大可能，夺回王京。”

　　朴镇南不再看他，他靠在石桌旁，低下头，冷笑一声。

　　“你以为凭借王京的绝佳地势，就可以借此拖延时间吗？”他抬起头，“你想把守军当敢死队，替你们拖延时间，他们愿意吗？万一你们跑了以后不回来了，他们就一直扛到死？知道吗，他们能够象征性地守一个时辰，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李珲一言不发，他当着石桌的手现在已经和石桌保持了同样的温度。

　　“既然你早已料到会是这样，为什么还不带她们走，有什么计划吗？”
　　朴镇南抬起头，看着天空，“岳父大人自然有计划，只是现在还需要你的帮助。”
　　李珲缓缓抬起头，“什么？”

　　朴镇南闭上眼，缓缓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一旦得知倭寇开始攻城，不管是拖是拽，你必须把她们安全地带走。无论如何，不许她们往回跑。”

　　李珲本想再说些什么，可到最后，只是说了句“懂了”。
　　朴镇南离开石桌，独自向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还有，别相信王上的线报，倭寇行踪诡异，随时都会出现的。”
　　“知道了”

　　他继续向前走。

　　“朴镇南，我们从认识到现在，八年了。没想到，直到今天，在此刻，我才真正地认识了你！”他望着他背影，忽然朗声说道。

　　朴镇南停下来，回过头，给他留下了一个凄凉的笑。